那天窗外下了一宿的雨。
檐下水声淅沥,一滴一滴打在青石板上。
一个白衣男孩盘腿坐在书案前,面前是一个棋盘,手边摞了厚厚的书。他在完成他父亲的任务,推演着自己命数。
算着算着,棋盘上忽然多了一个极微弱的气息,却让人无法忽略。
他循着那道气息推演下去,看到了一个名字。
宿雨。
而窗外,恰好也下了一宿的雨。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胸腔里涌上一阵说不清的悸动。
他从父亲的口中得知,玉家人的棋盘上出现的其他人,通常便是命定之人。
他有些期待,于是继续推演,想看看她是什么样的人。
忽然,浓烈的橘红涌入了他的眼帘。
是火。
他看到了一座宅院,庭院深深,匾额上是忠烈二字。
火从四面八方涌来,浓烟将天空染成了灰黑,夹杂着撕心裂肺的尖叫和兵器砍入血肉的钝响。
他看到了尸体,很多很多的尸体。
老人倒在佛堂前,孩子被从床上拖出来。
血从尸体下面流出来,汇成细细的溪流,沿着青石板的缝隙蜿蜒,被火光映成了暗色。
他愣住了,有汗从他的额间划过顺着脸颊,掉在了桌面上的棋盘上。
他没再推演下去。
棋盘上黑白二子交织着,仿佛他从未看见那场灾难。
青州。
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沿着官道缓缓驶入青州城。
马车上的穗子随风摇晃,车轮碾过黄土路面,扬起细碎的尘埃。
马车的规制很普通,没有任何标识,甚至帘子都是最寻常的灰布。若不是赶车人身上那件刻意做旧的衣袍下隐约透出的甲片寒光,没有人会多看一眼。
帘子内侧,一只纤细的手轻轻拉开一角,露出半张清丽而疲惫的脸。
太子妃,宁家的大小姐。
她怀里抱着一个四岁的孩子,孩子睡得很安稳,浑然不知母亲从京城一路颠簸至此。
马车驶过城门时,她的目光落在城头上迎风招展的旗帜上。那旗帜上绣着宁家的族徽,在深秋的风里猎猎作响。她看了很久。
“到了。”她低声说。
声音很轻,像是在对怀里的熟睡的孩子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
他的丈夫昭明太子在她离开京城前对她说,南疆将乱,他恐有不测。
这个消息是玉家的下一任家主的占卜,朝中流言沸沸扬扬。
太子仿佛从未听过这个消息,依旧如往常上朝处理公务,只是在某个深夜把她叫到书房,将一样东西交到她手里。
虎符。
象征着昭明太子身份的虎符。
“带着孩子,回青州。”他说,“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
马车停在宁府侧门。
有人来接应,是她的妹妹,宁家二小姐。
宁二小姐怀里也抱着一个孩子。两岁的司澜靠在母亲的肩头,安静得不像这个年纪的孩子,只有一双墨绿色的眼睛与其他平常小孩不一。
院子里桂花开得正盛,满院子都是甜腻的香气。
一切如常。
像是什么都不会发生。
七日后。
入夜。
号角声从城门方向传来时,宁家家主正在书房批阅军报。
他骤然变色,冲出书房。
下一瞬,火光从四面八方涌起。
银甲铁骑从多方同时涌入,刀刃上映着冲天的火光。
领军者是当今圣上的皇五子。
他手中握着一道明黄色的圣旨。
宁家家主质问:“宁家世代忠良,绝无二心,何来通敌?!”
回答他的是一柄长剑。
鲜血喷溅。
那颗白发苍苍的头颅在地上滚了几圈,面朝天停住了。死不瞑目的双眼倒映着漫天火光,以及他亲手守了一辈子的那面城墙。
老夫人跪在佛堂前,手里还攥着念珠,乱箭穿透了她佝偻的脊背,念珠散落一地。她的身体向前扑去掩盖住了地上一块松动的瓷砖。
宁家满门七十三口。那一夜,没有留下一个活口。
佛堂的案桌的底下有一方几尺见宽的暗道,里面爬满了青苔,常年不见阳光,在老夫人早已冷透的尸体下,没有人会发现这里别有洞天。
宁二小姐蜷缩在暗道底下,老夫人的鲜血顺着石壁涌入。
她的背紧紧贴着湿冷的石壁,左手搂着两岁的司澜,右手捂住了他的嘴。
她的脚边还躺着一个约四岁的孩子。
是她姐姐的孩子。
她的姐姐一路用安神药将孩子保持昏睡,并在最后一刻把孩子塞进她怀里的。
“带走他,活着。”
姐姐转身朝着追兵跑去,留给了这个佛堂最后一盏茶的时间。
她用自己的身体把两个孩子裹在最里面,蜷得不能再蜷。她能听到外面的脚步声、喊杀声,还有箭入血肉的声音。
她听到物品倾倒的声音。
从缝隙里,涌入了什么,一滴,两滴……渐渐多了起来。
脚步声远去。
她没有动。
她一动不动地蜷在这里,不知道过了多久。
火灭后的第二日。
废墟上来了一个人。
他是从南面的山路上来的,身上穿的不是中原人的衣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