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家会谈那日,裴行俨坐在主位,身姿笔挺,面色沉静。他奉叔父之命主持这场会谈。
和伊玄坐在他右手边,神情温和,嘴角甚至带着一丝笑意。只是那笑意没到眼底,眼底深处,是一片让人看不透的阴翳。
赖家族长、佩乌家族长、于吉家族长都已经到了,却都站在大帐门口,没有进去。
和伊玄脸知道他们在等谁。
等老莫。
他们三个,都在等老莫。
只有他到了,才肯进去。
和伊玄端起茶碗,慢慢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他却像没尝出来。
过了许久,远处终于出现了一个身影。
老莫骑着马,不紧不慢地过来。到了近前,他下马,看了那三位族长一眼。
“久等了。”
老莫抬脚走进大帐。
那三位族长这才跟了进去。
裴行俨把这一切看在眼里。
他看了一眼和伊玄。
那张脸上的笑意,已经彻底不见了。
***
会谈进行得并不顺利。
裴行俨按叔父的吩咐,将五胡国可汗的设想细细道来。他说话的时候,目光扫过在座的几位族长——老莫面无表情,赖家族长低头喝茶,佩乌家族长闭目养神,于吉家族长看着自己的手指,像是那上面有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只有和伊玄,听得认真,不时点头,偶尔附和几句。
可他的附和,无人回应。
裴行俨说完,看向老莫。
老莫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
“我知道了。”他说。
他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那三位族长一眼,目光复杂。
然后他转身,走出大帐。
***
帐帘落下,隔绝了里外。
和伊玄脸上终于露出真正的笑容。
“几位族长,”他端起茶碗,“难得来一趟,咱们好好聊聊。”
赖家族长端起茶碗,与他碰了一下。
佩乌家族长也端起来。
于吉家族长犹豫了一下,还是端起了茶碗。
帐内推杯换盏,气氛忽然热络起来。
帐外,老莫独自站着,抬头看天。
天色灰蒙蒙的,没有太阳,也没有云。只是一片灰,沉沉地压下来。
他叹了口气。
“要变天了。”他喃喃道。“不知道他们走的还顺利吗。”
***
裴行俨把这一切看在眼里。
他心里明白,这盘棋,叔父赢了。
可他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滋味。
他想起老莫走出去时那个孤独的背影,想起那三位族长留在帐内的选择。墙倒众人推,树倒猢狲散——这道理他从小就知道。
可亲眼看见的时候,还是觉得有些凉。
更让他不安的,是另一件事。
苏眠。
那个被禁足的女人。
那双曾经像星星一样亮的眼睛。
他现在满脑子都是她。
***
那天夜里,裴行俨偷偷潜入了和伊家。
他打听过了。苏眠被关在一个很偏僻的院子里,离主帐很远,没什么守卫。他顺着墙根摸过去,躲过了巡逻的人翻进了院子。
院子不大,只有一间屋。
他推开门。
里面很黑,没有灯。月光从门外照进来,照亮了一小片地面。
他看见一个人蜷缩在角落里。
她赤着脚,脚踝上锁着一副镣铐。衣裳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露出一截细白的手臂。那手臂上,有一些青紫的痕迹。
她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曾经像星星一样亮。现在却像一潭死水,什么都没有。
裴行俨的心揪了一下。
“月牙。”他轻声喊。
苏眠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忽然笑了。
笑得自嘲,笑得凄凉。
“我是在做梦吗?”她说,“怎么会梦见你?”
裴行俨走过去,蹲在她面前。
“不是梦。”他说,“是我。”
苏眠愣住了。
她伸手,摸他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