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原?
他想起那些奏报,想起那些他不想知道却不得不知道的事。辽东的民夫,山东的饥荒,河北的流民,还有那些被老虎吃掉的人。
“或许这里的人更幸福。”他低声说。
苏眠看着他。
目光静静的,却让裴行俨心里有些发毛。
“只可惜,”她忽然说,“这里很快也要乱了。不是吗,大人?”
裴行俨猛地抬起头。
他看着眼前这个女子,那双眼睛还是静静的,可里面有什么东西,让他心里一颤。
她知道了?
她怎么知道的?
苏眠看着他的反应,心里有了答案。
果然。
她猜对了。
“大人,”她说,声音还是软软的,“我是和伊家的主母,但我也有自己的名字——月牙。”
她顿了顿。
“不知道大人是谁?”
裴行俨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他在想该不该说实话。
可他看着那双眼睛,那里面没有试探,没有算计,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等着他回答。
他忽然不想说谎。
“大隋鹰扬副郎将,”他说,“裴行俨。”
苏眠点点头。
果然。
“大人,”她说,“您是真心要撮合五大家族,让他们成为一个国家吗?”
裴行俨沉默了。
这个问题,他回答不了。
他知道叔父的计划,知道朝廷的图谋。可那不是他的事。他只是奉命行事,只是听从叔父的安排。
他从来没想过,该不该。
苏眠看着他的沉默,轻轻叹了口气。
“大人,”她说,“权利是世上最可怕的东西。它让手握它的人看不见百姓的苦,让追逐它的人忘了自己是谁。朝廷要的是边疆安稳,要的是西域归附;可对这里的百姓来说,谁来收税,谁来管他们,有什么区别呢?”
裴行俨听着,没有说话。
“兴,百姓苦;亡,百姓苦。”苏眠看着窗外的人群,“这里的百姓,只是想过点安稳日子。他们不知道什么五胡国,不知道什么可汗。他们只知道,这里能活下去,能挣口饭吃,能把孩子养大。”
她转过头,看着裴行俨。
“大人,您是大隋的将军,是英雄儿郎。您想的是忠君报国,想的是建功立业。可您想过吗,您做的这些事,最后苦的是谁?”
裴行俨看着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那些话,像刀子一样,扎在他心里最隐秘的地方。
他想起那些奏报里的数字——饿死多少,逃难多少,被抓去充军多少。
他想起贺若弼和高颎的死。
他不认可叔父的做法。
可他有什么办法?
他只是个十七岁的少年,只是鹰扬副郎将,只是奉命行事。
他能做什么?
苏眠看着他挣扎的表情,轻轻放下茶盏。
“大人,我们都是身不由己的人。”她说,“可您不同。您是将军,是少年英雄,还有一战之力。像我们这样的妇孺,只能随波逐流,只能盼着乱世快些过去。”
她站起来。
“不知今日小裴将军想打探的消息,是否打探到了?”
裴行俨愣住了。
他看着那双眼睛,那里面有一点笑,有一点了然,还有一点让他脸红的什么。
他尴尬地笑了笑。
苏眠欠了欠身。
“孩子的午睡该醒了,我得回去看看。”她说,“就不送小裴将军了。大人慢走。”
她转身走了。
裴行俨站在窗前,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
很久很久。
***
回去的路上,裴行俨一直在问自己。
她说的话,是对的吗?
他想了一路,想不出答案。
忠君,报国,建功立业,光宗耀祖。从小到大,他就是这么被教的。
可他改变不了皇权的意志。
改变不了叔父的计划。
改变不了那些已经发生的事。
他只能奉命行事。
***
张掖,行营。
裴行俨站在叔父面前,把这一趟的事说了一遍。
他没有全说。
只说和伊玄的妻子是个聪明的中原女人,怪不得叔父的美姬,和伊玄看不上。
裴世矩听完,笑了笑。
“俨儿辛苦了。”他说,“我这边也得到了有趣的消息。”
他站起来,走到地图前。
“和伊玄的妻子,比和伊玄在和伊家还要有威信。”他指着那枚木牌,“我会安排人把这个矛盾放大。只要他们生了嫌隙,和伊玄上钩,只是早晚的事。”
裴行俨心里一紧。
“此事你不必再插手,”裴世矩说,“我会安排人去做。”
裴行俨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可看着叔父那张笃定的脸,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抱拳行礼。
“是。”
转身,走出大帐。
外面月明星稀。
他站在夜色里,想起那双静静的眼睛,想起那句“我们只能随波逐流”。
他心里忽然很难受。
他知道叔父要做什么。
知道和伊家要发生什么。
可他阻止不了。
他只能站在这里,看着那些事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