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莫收到和伊玄的邀请时,确实很惊讶。
这半年来,他一直等着,婚约悬在那里,成为两家之间的一根刺。
老莫知道那孩子心里苦,可他不能把阿育娅嫁给这样的人。
可他也愧疚。
毕竟是他在和伊家最艰难的时候,提出了退婚。
他欠和伊玄一个交代。
所以收到邀请的时候,他很惊讶,也很好奇。
他让人备马,准备出发。
阿育娅像一阵风一样冲进来。
“阿塔!”她跑得气喘吁吁,脸上红扑扑的,眼睛亮得惊人,“你要去哪儿?”
老莫看着自己的女儿。
十七岁,像草原上最烈的马,像大漠里最亮的星。蓬勃,热烈,充满生机。
“和伊玄邀请我去谈退婚的事。”他说。
阿育娅愣住了。
她脸上的笑容慢慢收起来,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我跟你去。”她说。
老莫看着她。
“这件事,”阿育娅说,“也和我有关。”
老莫看着女儿坚持的脸,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拍拍她的手。
“走吧。”
***
老莫预想过很多种场景。
和伊玄会怎么刁难他?会怎么羞辱阿育娅?会提出什么过分的要求?
他都准备好了。
可真的见面的时候,和伊玄什么都没有做。
他只是站在门口,礼貌地迎接他们。
穿着族长的衣袍,护额上插着那两根鹰羽。身姿挺拔,神色平静,甚至还带着一点淡淡的笑。
他甚至没怎么看阿育娅。
只是看了一眼,点了点头,就移开了目光。
老莫看着眼前的年轻人,忽然觉得自己好像重新认识了他。
不是那个十二岁无措的孩子了。
不是那个婚期延后一言不发的少年了。
是一个族长。
一个真正能沉住气的族长。
“莫族长,”和伊玄开口,声音不卑不亢,“请。”
他们进了毡房,坐下,上茶。
和伊玄先开口。
“莫族长,”他说,“今天请您来,是想把婚约的事,做个了断。”
老莫看着他。
和伊玄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点自嘲。
“我这些年,一直很努力,努力让自己对得起和伊家这个姓。”他说,“可您来退婚,我想不明白,把自己困住了,现在我想明白了,是我不够好。既不是一个好儿子,也不是一个好族长,又怎么能做一个好丈夫。”
老莫没有说话。
“和伊家现在这个样子,一天不如一天。地盘缩水,商路被抢,其他家族都在看笑话。”和伊玄说,“我这个族长,当得确实不怎么样。”
他抬起头,看着老莫。
“阿育娅跟着我,不会有好日子过。”他说,“她值得更好的人。”
老莫愣住了。
他没想到和伊玄会这么说。
“我同意退婚。”和伊玄说,“希望阿育娅……能觅得良人。”说着他取下了自己护额上的两根鹰羽,让侍从交到阿育娅手里。
阿育娅望着和伊玄礼貌的目光,收下的鹰羽,苦笑着说:“谢谢,这里好闷,我要出去走走。”
和伊玄点点头,老莫也点点头。
和伊玄没有看阿育娅离开的背影。
他只是看着老莫。
老莫看他的眼睛,那里面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他忽然有些愧疚。
“和伊族长。”他开口。
和伊玄看着他。
老莫沉默了一会儿,说:“退婚的事,是我对不住你。”
和伊玄没有说话。
“我欠你一个交代。”老莫说,“从今天起,河西那两条商路,还给你们和伊家。北边那几个集市,以前是和伊家的,现在也该还回来了。”
和伊玄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还有,”老莫继续说,“今年秋季的皮货生意,我们一起做吧。五五分成。”
和伊玄看着他。
老莫叹了口气。
“五大家族同气连枝,”他说,“这句话不是说着玩的。”
和伊玄站起来,朝他行了一礼。
“多谢莫族长。”
老莫摆摆手。
***
阿育娅待心里沉甸甸的在附近闲逛。
和伊家的集市收拾得很干净。来来往往的人不少,有商人,有脚夫,有妇人带着孩子。她走了一圈,正准备回去,忽然看见一个人。
是个女人。
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手里捧着一本书,正低头看。
阳光照在她身上,照在她低垂的眼睫上,照在她微微抿着的嘴唇上。
阿育娅愣住了。
她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女人。
不是那种美,是那种……说不出来的东西。
像一幅画。
像一朵花。
像春天里第一场雨。
她忍不住走过去。
“你是谁?”她问。
那女人抬起头。
四目相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