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眠被卖到了那个最低贱的窑子。
长安城最破的巷子,最烂的土房,最下等的客人。
和她一起被买来得姑娘一个个得被带出去,第三天轮到苏眠了,苏眠以为自己会死在那里。
当新老鸨把她从柴房里提出来,看到她脸上的那道印子,在金三娘那儿怎么都治不好的那道——停了药以后,两天就好了。
新老鸨把她翻来覆去地看,眼睛越来越亮。
“这脸……”她喃喃道,“接那些下等货,可惜了。”
她开始和其他人商量,要把苏眠再卖一回。
卖到更好的地方去。
苏眠又回到了土房里。等待着。
那天清晨,老鸨让人把她从柴房里拖出来,扔在街上。
“滚。”那人说,“别再让老娘看见你。”
门砰地关上。
苏眠趴在地上,愣了很久。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自己突然就自由了。
后来走在街上才知道,金三娘的楼被人灭了。
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里面没有一个活人。
有人说金三娘惹了不该惹的人。有人说那是仇家寻仇。流言越传越离谱,传到后来,新老鸨不敢留她了——她是金三娘楼里出来的,不管是养着她还是杀了她都透着一股子晦气和不安因素。
于是他们把她赶走,上下封口,绝口不提曾在金三娘那里买过姑娘。
长安城里,谁也不知道金三娘的楼里,还有一个活着的姑娘。
苏眠也不知道那楼是谁灭的。
她只知道,她活下来了,自由了。
***
这些日子,她心里怨怼过,祈求过,最后都化作了疲倦。
男人,或者就是这样,但她还有儿子。
苏眠想回大漠。
她还有胡儿。
她得回去找胡儿。
可回大漠需要钱。
她没有。
她去商铺找活干,人家看她这副模样——瘦小,单薄,手上没茧——摇摇头,不要。
她去码头扛货,刚拎起一袋,就摔在地上。旁边的汉子笑得直不起腰。
她去饭馆洗碗,老板娘问她要籍书,她没有。
她什么都没有。
她蹲在街角,看着来来往往的人,不知道该怎么办。
一个女人走到她面前。
三十来岁,圆脸,笑起来很和气。穿着一身粗布衣裳,手里提着一个包袱。
“姑娘,找活干?”
苏眠抬头看她。
“我这儿有个活,去大漠那边做点小本生意。”女人说,“没啥本钱,雇不起正经工人。姑娘要是不嫌弃,两钱一天,包吃住,干不干?”
苏眠愣了一下。
两钱?
太少了。
可她没人雇。
女人也不急,就笑眯眯地看着她。
苏眠想了想,点了头。
“干。”
***
出发那天,苏眠见到了另外几个姑娘。
都是瘦瘦小小的,和她差不多大。有的是孤儿,有的是逃荒出来的,都是走投无路的人。
女人姓刘,让她们叫她刘大姐。她还有个弟弟,二十来岁,高高瘦瘦的,一直低着头,从不说话,也不看人。刘大姐让他干什么就干什么,像个影子。
马车和板车都很破旧,板车上面那面堆着货物,用灰布盖得严严实实。苏眠她们挤在马车车厢里,一路晃晃悠悠地往西走。
刘大姐话不多,但把她们照顾得很好。该吃吃,该喝喝,从不克扣。只是赶路赶得很急,天不亮就走,天黑了才停。苏眠归心似箭,巴不得走的更快。
***
才走了几天,就进了大漠。
风沙扑面,干燥的空气让苏眠想起从前。红柳集的土房,门口的胡杨树,阿月姐的笑,周大娘的唠叨——还有胡儿。
她掀开帘子,看着外面的黄沙,眼眶有些酸。
快了。
再走几天,离他们就近了。
那天傍晚,马车停在一个小驿站。
驿站很简陋,就几间土房,孤零零地立在戈壁滩上。门口挂着一盏羊皮灯,昏黄的光晕开在夜色里。
刘大姐说要去问路,让她们在车上等着。她弟弟也跟去了,还是低着头,不说话。
苏眠坐在车上,等了一会儿,觉得闷,就下来走走。
驿站很小,转一圈就转完了。她正准备往回走,忽然看见装货的板车。
盖货物的灰布翻起了一角。
她怕货有闪失,过去想把布盖好。
手刚碰到布,她愣住了。
灰布下面,是稻草。
满满一车稻草。
刘大姐说,她运的是皮货。皮货值钱,得藏好。
可这是稻草。
苏眠的心猛地跳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