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夜里,和伊玄又去了那家酒肆。
酒肆在集市的东头,不大,但热闹。门口挂着两盏羊皮灯,昏黄的光晕开在夜色里,像是大漠里唯一温暖的地方。
他坐在角落里,一壶接一壶地喝。
舞姬们在堂中旋转,裙摆旋开如花朵。其中一个尤其卖力,时不时往他这边瞟一眼。
她叫阿依娜,在这酒肆跳了几年,早就会看人了。
那个男人,还不到二十,衣着华贵,腰间挎着巨型弯刀,护额上插着两根鹰羽。出手阔绰,气质不俗,浑身上下写满了“有身份”三个字。
跟了他,准有好日子过。
她观察了他半个月。他每次都一个人来,一个人喝,喝到半夜,一个人走。从不点姑娘,从不看舞姬,眼睛里空空的,像在等什么人,又像什么都没等。
今晚,她决定试试。
脚步放轻,裙摆曳地,她像一片云一样飘过去。
“大人。”她在他旁边坐下,声音软得像糖,“一个人喝酒,不闷吗?”
和伊玄抬起眼睛。
那双眼睛阴翳幽深,看人的时候像在看很远的地方。阿依娜被那眼神看得心里一紧,但还是挤出笑来,眼睛扑闪扑闪的。
“大人,奴家陪您喝一杯?”
和伊玄看着她。
看着那张涂满脂粉的脸,看着那双扑闪的眼睛,看着那刻意摆出来的媚态。
他忽然笑了。
阿依娜心中一喜,顺势倚进他怀里。
“大人……”
“滚。”
一个字。
很轻,但冷得像刀子。
阿依娜的脸色僵住。
她抬起头,对上那双眼睛。那里面没有怒,没有厌,甚至没有看她——只是空空的,冷冷的,像在看一件不存在的东西。
她悻悻地站起来,退开,走了。
和伊玄端起酒壶,又灌了一口。
胭脂俗粉。
除了他的阿育娅,谁也没资格站在他身边。
***
酒肆里很热闹。
划拳的,说笑的,唱曲的,闹成一片。这些热闹与他无关。他只是坐在角落里,一壶接一壶地喝。
喝够了,他站起来,丢下钱,走出去。
外面的集市比酒肆还热闹。
卖吃的,卖玩的,卖骆驼的,卖人的——什么都有。灯火通明,人声鼎沸,到处是笑闹声、讨价还价声、孩子的哭声女人的笑声。
太吵了。
太闹了。
他往人少的地方走。
走着走着,他抬起头,看星星。
大漠的星星总是很亮。密密麻麻铺满整个天空,像是有人撒了一把碎银子。他望着那些星星,想起小时候阿育娅指着星星对他说的话。
“那颗最亮的,是我。”她指着天边最大的一颗星,“那颗旁边那颗,是你。”
他问:“为什么我是旁边那颗?”
她眨眨眼,一本正经地说:“因为你要守护我啊。最亮的是我,守护我的是你。”
那时候他们都还小,躺在沙丘上看星星,说着傻话。
现在呢?
现在她在哪儿?
他想起两个月前那封信。
年幼无知?珍重?
他忽然觉得胸口一阵绞痛。
不是那种尖锐的疼,是闷闷的,钝钝的,像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咽不下,吐不出。
他想见她。
可她不肯见他。
他派人去问过,带信去过,甚至亲自去莫家集外等过。她不出来。她让人带话:请回吧。
他不知道为什么。
是因为和伊家没落了吗?
他想,或许是的。
现在和伊家的地盘缩水了一半,商队被劫了好几次,其他家族都在看笑话。她当然不想嫁给一个没落的族长。
他不怪她。
他只是……不想接受。
他没有同意解除婚约。
他不愿意面对。
婚约就这么搁置着。
他告诉自己,只要不点头,就还有希望。
***
他不知道的是,那天老莫离开后,又悄悄折返了。
老莫是看着和伊玄长大的。这孩子十二岁就没了父亲,一个人撑着家业,不容易。他不忍心,想回去再指点几句。
他悄悄掀开毡房的帘角。
然后他看见了。
那个年轻人,坐在父亲床边,把手放在父亲的脖子上。
然后用力。
老莫的手僵住了。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个年轻人的背影,看了很久很久。
那个背影很直,一动不动。
等那双手松开的时候,老莫转身,走了。
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他不想让和伊玄知道,他看见了。
回去的路上,他一直在想。
一个为了权力可以杀死亲生父亲的人,会对自己的女儿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