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眠的腿养好了。
可脸却一直不好。
原本只是浅浅一道红痕,大夫说养养就能消。可一个月过去,那痕迹不但没消,反而越来越深,隐隐泛着暗红。
金三娘急了。
她请了好几个大夫来看,都说不上来为什么。有的开了药膏,有的开了汤药,苏眠乖乖地敷,乖乖地喝,一点用都没有。
小丫鬟低着头,不敢说话。
她看见过柳潇潇往菀儿姑娘的药里加东西。
可她不敢说。
金三娘的态度变了。
以前她来看苏眠,脸上总带着笑,嘘寒问暖的。现在她来,脸上的笑淡了,话也少了,看苏眠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件卖不出去的货。
“好好养着。”她说,语气里没了以前的温柔。
苏眠点点头。
她知道金三娘在想什么。
一个脸上有疤的姑娘,卖不出好价钱了。
***
柳潇潇最近心情很好。
李大人找了好几个新人,都不合心意。那些人年轻是年轻,可要么太生涩,要么太木讷,没有柳潇潇的热情大胆。转了一圈,他又想起了柳潇潇。
金三娘笑着去恭喜柳潇潇。
柳潇潇靠在软榻上,懒洋洋地修剪指甲。
“三娘,”她说,“要我接李大人,也不是不行。只是有一件事,我忍了很久了。”
金三娘的笑容顿了顿。
“你说。”
柳潇潇抬起眼睛,看着她。
“那个菀儿,我看着碍眼。”
金三娘没说话。
柳潇潇继续说:“她现在就是个瑕疵品,脸上有疤,怎么接客?三娘把她送走,咱们娘俩还像以前一样好。”
金三娘沉默了一会儿。
“送走……送到哪儿去?”
柳潇潇笑了。
“三娘还舍不得了?那种货色,随便找个地方卖了就是。南城有的是窑子,专收这种下等货。”
金三娘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点了点头。
“行。”
柳潇潇满意地笑了。
***
柳潇潇不能容忍苏眠,有她的理由。
她从良的打算,不是一天两天了。李大人答应过她,要帮她赎身。她信了,也等了,等了三年。
三年里,她伺候李大人比伺候亲爹还尽心。
可她知道,男人喜新厌旧。
她见过太多姐妹,红的时候风光无限,等新人一来,就被忘得干干净净。
她绝不允许这种事发生在自己身上。
绝不允许有比她更美的姑娘出现在李大人面前。
不管是苏眠,还是东眠、西眠。
都不行。
***
苏眠被卖的那天,是个阴天。
金三娘没来,只让两个婆子把她从床上拖起来,塞进一顶小轿里。
苏眠没有挣扎。
她甚至松了一口气。
这半年,她真的心力交瘁。
每天提心吊胆,不知道柳潇潇又要使什么坏。每天忍着那些冷言冷语,忍着那些有意无意的刁难。每天看着自己的脸一天天变坏,却什么都做不了。
小轿晃晃悠悠地走着。
苏眠闭上眼睛,想起厉锋,想起胡儿。
她还活着。
只要活着,就有希望。
***
李大人最终没有为柳潇潇赎身。
他觉得柳潇潇年纪大了。
皮肤不如那些鲜嫩小姑娘紧致,笑起来眼角有细纹,腰身也不如从前纤细。
他看上了另一个新人,才十六岁。
柳潇潇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屋里坐着。
她坐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妆台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还是那张脸,还是那双眼。可她自己知道,不一样了。
老了。
累了。
她忽然觉得很累。
这么多年,她第一次觉得这么累。
年轻的时候,她总觉得自己凭本事能过上好日子。她长得美,能唱会跳,那些男人见了她就走不动道。她以为总有一个是真心的,会带她离开这个地方。
可哪有什么真心人。
她想起唯一一次私奔。
那时候她才十七岁,爱上一个来楼里喝酒的年轻公子。他说要带她走,她就信了。夜里偷偷翻墙跑出去,跑了两条街,就被抓了回来。
老鸨要打死那个公子。他跪在地上,说他出去取钱,取了钱就回来赎她。
老鸨等了三天。
他没回来。
老鸨折磨了她三天。
青楼里治人的法子,多得是。不打脸,不打露出来的地方,专打那些外人看不见的地方。疼得死去活来,却叫不出声。
三天后,她快死了。
老鸨觉得她是匹倔驴,驯不服,就让人把她丢在外面,让她自生自灭。
是金三娘把她捡了回去。
那时候金三娘刚入行,手里没几个姑娘。是柳潇潇撑着一口气活过来,帮她把招牌打了出去。
所以她觉得自己和金三娘也算是患难与共,金三娘一直很容忍她,她也一直对金三娘有几分真心。
可金三娘呢?
暗地里培养新人,想找人替换她。
***
柳潇潇的脾气越来越怪。
动不动就打丫鬟,摔东西,骂人。
可那些客人就喜欢她这样。说她烈性,有味道,比那些软绵绵的姑娘强。
那天夜里,店里来了一个不一样的客人。
他戴着斗笠,穿着披风,拿着一把长刀。一身肃杀的气息,走进来的时候,整个大堂都安静了。
金三娘心里打鼓,不敢上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