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听了三个月,他终于打听到了。
在终南山深处,一处隐秘的山谷里。
他告诉自己:就去看一眼。看一眼就好。看一眼,确定了,就回来。
于是他走了。
***
厉锋在深山里找了七天。
七天里,他翻过三座山,蹚过两条河,钻过无数荆棘丛。驻国之刃一直背在身后,银白的刀身在密林里格外显眼,像是大漠的月亮落在了山里。
第七天夜里,他终于找到了。
那是一片占地极广的墓园,依山而建,气势恢宏。墓道两侧立着石人石马,神道尽头是高大的碑楼。主墓封土堆得像座小山,四周砌着青石,一看就是显贵人家的规制。
厉锋站在墓前,看了很久。
月光照在墓碑上,照出上面的大字——“越国公杨素之墓”。
就是这里。
他拔出携带的工具
开始挖。
封土很厚,青石很重,他挖了整整两个时辰,雨都下起来了,他才挖到墓室。
雨水顺着他的头发流下来,流进眼睛里。他眨了眨眼,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
墓室的石门被他撬开。
他提着刀,走了进去。
棺椁就在墓室中央,巨大的,黑漆漆的,上面雕刻着繁复的纹饰。
他走过去,一刀劈开棺盖。
然后他愣住了。
棺木里,空空如也。
没有尸体,没有衣冠,没有任何东西。
空的。
厉锋站在那里,雨水从墓室门口灌进来,流到他脚下。他像没感觉到一样,只是盯着那口空棺。
空的。
果然。
那个老贼,没那么容易死。
他忽然笑了一下。
笑得很难看。
他想起自己这半个月来,夜不能寐,食不知味。想起自己瞒着苏眠,偷偷摸摸地打听。想起自己临走时,她站在门口看他的眼神,想起胡儿抱着他的腿问“阿爹什么时候回来”。
就为了这口空棺。
就为了一个死了都可能是在诈死的人。
他把刀收回来,插回鞘里。
转身,往外走。
他得回去。
回红柳集。
回去向苏眠坦白。
告诉她,自己这半个月去了哪儿,做了什么,为什么骗她。
告诉她,自己错了。
***
回去的路上,厉锋经过一个小镇。
镇子不大,但有个集市,卖什么的都有。
一个摊子上,摆着几根簪子。
银的,细细的,簪头镶着珍珠。珍珠不大,但圆润,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他想起苏眠的头发。
她的头发总是散着,或者随便挽一下,用那根红头绳系着。红头绳是乌娅给的,用了好几年,已经褪色了。
他走过去,把簪子买下来。
珍珠的。
她应该会喜欢。
他又看见一个卖玩具的摊子。
木头雕的小马,小骆驼,小羊,一个个活灵活现。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看见角落里有一个小东西——巴掌大的木雕胡狼,蹲坐着,仰着头,像是在看月亮。
他想起胡儿。
那孩子,总是喜欢看他那把木刀,拖着满屋子跑。
他把木雕胡狼也买下来。
胡狼,是这大漠里的东西。那孩子生在红柳集,长在大漠边,应该有个大漠里的玩具。
他把簪子和木雕胡狼收进怀里,翻身上马。
红柳集,不远了。
他催马快跑。
***
厉锋回到红柳集。
是傍晚。
他骑在马上,远远就看见了那片熟悉的土房。炊烟该升起来的时候,却没有烟。狗该叫的时候,却没有狗。
他心里咯噔一下。
催马跑起来。
冲进镇子,他勒住马。
空荡荡的。
家家户户门开着,没有人。地上散落着杂物,有打翻的筐,有踩烂的菜,有几件衣裳被风吹得挂在树上。
他的心跳忽然变得很快。
不是那种快,是那种——慌。
他很多年没有慌过了。
上次慌,是苏眠生产的时候。
上上次是胡杨林里,看见蝎子按着苏眠的时候。
这次前面两次都慌。
他跳下马,往家的方向跑。
那间住了五年的土房还在,没有烧,没有塌。
他推开门。
屋里被翻得乱七八糟——柜子门开着,里面的衣裳扯出来扔在地上。床上的被子掉下来,被人踩过。桌上的碗摔碎了,碎片散了一地,两颗红红的圆石头静静的躺在地上。
他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切。
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他走的时候,她站在门口看着他。
她说:“非去不可吗?”
他现在想回去,抽自己一巴掌。
他冲进去喊。
“絮——”
没有人应。
“胡儿——”
没有人应。
他又冲出来,往周大娘家跑。周大娘家也空着,门开着,没人。
阿月姐家,没人。
每一家,每一户,都没人。
整个红柳集,像是被风刮过一样,只剩下空荡荡的房子和满地狼藉。
他站在镇子中央,大口喘气。
手在抖。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那只握着驻国之刃的手,在抖。
他活了二十三年,杀过人,挨过刀,从死人堆里爬出来过。他的手从来没抖过。
现在在抖。
她们去哪儿了?
出了什么事?
他不敢想。
他忽然想起什么,又跑回自己家。
继续翻找。
翻了很久,终于在角落里,找到了一张纸条。
纸上是灰,但字很整齐,不像是慌乱中写的,应该是走了以后,红柳集才乱的。
他凑到窗边,借着最后的日光看。
“跟着周大娘一行,往五大家族的地盘走了。——絮”
她的字。
他认得。
他握着那张纸条,握了很久。
五大家族的地盘。
他知道是哪儿。
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知道,
他一定要找到她们。
一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