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那么看着。
苏眠被他看得有些不安。
“厉锋?”
他没说话。
忽然,他蹲下来,把脸埋在她膝上。
苏眠愣住了。
她看不见他的脸,只看见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
他……
在哭?
她伸手,轻轻摸着他的头发。那些灰白的长发在她指间滑过,软软的,凉凉的。
“厉锋。”她轻声喊。
他抬起头。
他眼睛红红的,但没有泪。只是红。
他看着她的眼睛,看着她的脸,看着她的肚子。
“絮。”他开口,声音有些哑。
“嗯?”
“我……”
他说不出来。
苏眠看着他,看着他这副从没见过的样子,心里忽然静了下来。
那些害怕,那些担忧,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一下子都静了。
她发现自己一点也不怕了,有他在,他会照顾好自己。
她有他。
他们有孩子。
这就够了。
她伸手,捧住他的脸。
“厉锋。”她说,“我们有自己的孩子了。”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她揽进怀里,抱得死紧。
紧得她快喘不过气。
但她没有挣开。
她只是把脸埋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
一下,一下,很快。
***
怀孕的事,打乱了搬家的计划。
“你现在不能走。”厉锋说,“路上太颠,受不了。”
苏眠点点头。
红柳集也挺好。
邻居都熟了,周大娘会接生,阿月姐能帮忙。万一有事,喊一声就有人来。
从那以后,周大娘和阿月姐几乎每天都来看她。
周大娘经验多,教她这个教她那个。
“别吃太多,孩子太大不好生。”
“每天要走动走动,不能老躺着。”
“脚肿了就跟我说,我给你做双大点的鞋。”
阿月姐就陪着说话,解闷。
“你男人对你可真好,”她说,“我男人要是有他一半,我就烧高香了。”
苏眠笑笑,没说话。
她想起厉锋每晚给她温着的肉粥。
月份大了以后,她半夜总是饿醒。有时候是子时,有时候是丑时。不管什么时候醒,灶台上都温着一碗粥,不冷不烫,刚刚好。
她坐起来喝粥,他就起来陪着。
“你睡你的。”她说。
“睡不着。”他说。
她喝完粥,躺下,他就把她揽回怀里。
还有她的脚。
后期肿得厉害,周大娘做了一双大些的鞋送来,穿着才舒服。每天晚上,厉锋都会端一盆热水来,给她洗脚,给她按脚。
他的大手,糙糙的,按在她肿起的脚上,一下一下,很轻,很小心。
“疼吗?”他问。
“不疼。”她说。
他低头继续按。
苏眠看着他,看着他低垂的眼睫,看着他右眼那道伤疤,看着他专注的神情,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
生产那天,来得突然。
比大夫说的日子早了几天。
苏眠正在门口晒太阳,忽然觉得肚子一阵阵发紧。她没当回事,以为是正常的。但过了一会儿,又是一阵,比刚才更紧。
她站起来,想喊人。
门帘掀开,厉锋出来了。
他这段时间都没出门,因为快到苏眠的生产日期了,就一直在屋里收拾东西。
“怎么了?”他看她脸色不对。
苏眠张了张嘴,刚要说话,肚子又是一阵紧。
她抓住他的袖子。
“厉锋……我好像……要生了……”
他的脸一下子白了。
他把她抱起来,快步走进屋里,放在床上。
“周大娘!”他冲出去喊,“阿月!”
周大娘来得很快。
她看了看苏眠的情况,点点头。
“没事,才刚开始,有的等呢。”她把厉锋往外推,“你出去,别在这儿碍事。”
厉锋不动。
他站在床边,看着苏眠。
苏眠的脸已经开始冒汗了,一阵阵的疼让她咬紧嘴唇。
“厉锋……”她伸出手。
他握住她的手。
周大娘看了看他们,叹了口气。
“行行行,你就在这儿待着。别碍事就行。”
生产过程很长,又好像很短。
苏眠已经不记得自己疼了多久。只记得那只手一直握着她的手,一直没有松开。她疼得厉害的时候,攥紧那只手,攥得指节发白。他没吭一声,就那么让她攥着。
她偶尔睁开眼,看见他的脸。
感觉比她的脸还白。
白得像纸。
“你……出去……”她喘着气说,“别……看你这样……”
他没动。
“絮。”他的声音哑得厉害,“我在。”
就三个字。
苏眠忽然不觉得那么疼了。
最后一次用力的时候,她听见一声啼哭。
很响,很亮。
周大娘的声音响起:“生了生了,是个小子!”
苏眠浑身脱力,倒在床上。
她听见周大娘抱着什么走过来,放在她身边。
“看看,你儿子。”
苏眠转过头。
一个皱巴巴的小东西,闭着眼睛,张着小嘴在哭。
好丑。
她忽然笑了。
笑得眼泪流下来。
她抬起头,找厉锋。
他还站在那里,像傻了似的,看着她,看着那个小东西,看着他们母子俩。
“厉锋。”她喊他。
他走过来,蹲在床边。
他看着那个小东西,伸出手,想摸又不敢摸。
“像你。”他说。
苏眠笑了。
“也像你。”
他愣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的把她的手和那个小东西的手,一起握在掌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