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眠跟着厉锋走了三个月。
这期间,她学会了骑马。
不是那种坐在马背上的“骑”,是趴在马背上,双手死死抓着马鬃,任凭那畜生把自己颠得七荤八素。第一天她吐了三次,第二天吐了两次,第三天终于不吐了,只是脸色还有点白。
厉锋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每天天亮把她拎上马,天黑把她拎下马,中间该赶路赶路,该休息休息,该杀人的时候——杀人。
这一天的傍晚,他们遇见了一伙马贼。
六个人,骑着快马,从沙丘后面冲出来,围着他们转圈,嘴里喊着苏眠听不懂的话。她只知道那些话不是好话,因为他们的眼睛一直往她身上瞟。
厉锋坐在马背上,一动不动。
风吹起他的灰白长发,露出那张布满伤疤的脸。夕阳照在他脸上,把那道从眉骨划到嘴角的伤疤照得格外狰狞。
马贼们喊了一阵,见他不说话,渐渐围拢过来。
为首的是个独眼龙,拎着把弯刀,用蹩脚的中原话喊:“留下女人和马,放你走!”
厉锋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
然后他动了。
苏眠没看清他是怎么动的。只听见一声刀啸——那声音很特别,低沉,悠长,像是风灌进峡谷发出的呜咽,又像是某种远古野兽的低吼。
刀光一闪。
独眼龙的弯刀飞了出去,插在三丈外的沙地里。
独眼龙愣在原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还在,但虎口震裂了,血正往外渗。
“你……”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厉锋的刀已经收回来了。
此刻刀尖点地,他单手拄着,像拄着一根拐杖。
“滚。”
一个字。
冷得像刀子。
马贼们互相看了一眼,掉转马头,跑了。
苏眠坐在马背上,把这一切看在眼里。
她看见厉锋的刀,看见他出刀的动作,看见他收刀的姿态。她看见那些马贼跑远之后,他握着刀的手微微松了松。
那不是累。
那是一种习惯。
刀在他手里,就像呼吸一样自然。
***
那天晚上,他们在一个废弃的土坯房里过夜。
房子很小,只有一间,屋顶塌了一半,但墙角还能挡风。厉锋把马拴在外面,进来看了看,找了个相对完整的角落坐下。
苏眠坐在另一边。
火堆生起来,火光映在两人脸上,明明灭灭。
厉锋在擦刀。
他把刀横在膝上,用一块旧布仔细地擦。刀身上有血,是白天那个独眼龙的——虽然他没杀他,但那一刀还是见了血。
苏眠看着那把刀。
刀身泛着的不是凡铁的青光,而是一种近乎透明的霜雪寒芒。刀身窄而直,修长如尺,没有任何花哨的装饰,唯有纯粹的杀意凝结其中。刀柄被特意加长了许多,缠着素色的鲛皮,干净得没有一丝汗渍,与他那身纤尘不染的白衣融为一体,仿佛这刀原本就是他肢体延伸出的一部分白骨。刀身上并没有那些模糊不清的古旧纹路,整柄刀光洁如镜,映着火光,也映出竖那张时而冷酷、时而突然冲着空气做个鬼脸的奇异面容。
擦净最后一滴血后,竖满意地收起丝帕,手指轻轻弹了一下刀身。
“嗡——”
“你的刀,”她忽然开口,“有名字吗?”
厉锋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那双异色的眼睛在火光里显得更深了,一只黑得像深渊,一只诡谲的碧蓝色瞳孔。他看了她一会儿。
“没有。”
“为什么?”
“刀就是刀。”他说,“要名字做什么。”
苏眠想了想,没再问。
但她总觉得那把刀不一样。
那声刀啸,她从来没听过。那种低沉悠长的声音,不像普通的刀能发出来的。
她没再问,但他刚才擦刀的动作,她一直看着。
很慢,很仔细,每一寸刀刃都要擦到,每一处纹路都要擦干净。那不像是在擦一件工具,像是在擦一件……很珍贵的东西。
***
又走了几天,他们到了一个叫黑风集的地方。
那是大漠里的一个小镇,几十间土坯房挤在一起,中间一条土路,两边是些卖干粮、卖水、卖骆驼的铺子。来来往往的人很多,商队、流民、逃兵、亡命徒,什么人都有。
厉锋在一家客栈门口下了马。
他把苏眠拎下来,牵着她走进客栈。
客栈里很吵,到处都是人,喝酒的、划拳的、吹牛的。厉锋一进门,那些声音忽然小了一半。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落在他的灰白长发上,落在他那张疤脸上,落在他那双异色的眼睛上。
更落在他腰间那把刀上。
那把刀长得过分,只能斜背于腰间,宛如负着一柄沉重的长枪。
刀鞘并非那种饱经风霜的陈旧黑铁,而是一袭深邃如墨的哑光乌木,表面光滑冷硬,不见半分划痕,仿佛连风沙都不敢在其上留痕。至于那特意加长的刀柄,上面缠绕的也绝非磨损的黑布,而是一尘不染的素白鲛皮,每一圈都缠得严丝合缝、整齐划一,在夜色中泛着如玉般的冷光,透着一股近乎偏执的洁净与秩序感。
“玉面鬼……”有人小声说。
“厉锋……”
“他怎么来了……”
厉锋像没听见一样,走到柜台前,拍了拍桌子。
掌柜的从柜台后面探出头来,看见他,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就挤出笑来:“爷,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有镖单吗?”
掌柜的愣了一下:“爷要接镖?”
“问你有吗。”
掌柜的连忙点头:“有有有,您稍等。”他从柜台下面翻出一个木匣子,打开,拿出一叠纸,一张一张翻给厉锋看。
厉锋一张一张看过去。
苏眠站在他身边,也看着那些纸。
纸上画着人像,写着字。她不认识几个字,但她认出了那些画——都是悬赏令,都是要抓的人。
厉锋翻到最后一张,忽然停住了。
那张纸上画着一个男人,四十来岁,留着山羊胡,看起来很普通。但厉锋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这个人,”他问,“什么来路?”
掌柜的凑过来看了一眼:“哦,这个啊,是个逃犯,从西域那边跑过来的,据说偷了什么东西。赏钱八百钱。”
厉锋沉默了一会儿。
“接了。”
他把那张镖单收进怀里,转身往外走。
走了两步,忽然想起什么,回头看了苏眠一眼。
“饿不饿?”
苏眠愣了一下,点头。
厉锋走到一张桌子前,坐下。
“过来。”
苏眠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掌柜的亲自过来招呼:“厉爷,吃点啥?”
“两碗面。”
“好嘞!”
面上来了,热气腾腾的,上面飘着几片肉。
苏眠望着面没有动筷子。
厉锋看她不吃:“怎么不吃,不是饿了吗?”
苏眠小声说:“太多了吃不完”。
真的很多,满满的一大碗,在这个地方粮食很珍贵,她怕浪费,怕的不是浪费本身,是怕厉锋对她有不满,不带着她了。
厉锋端过苏眠的面,赶了一大半到自己碗里,问苏眠:“够吗?”
苏眠小心的用筷子又赶了一点到厉锋碗里,然后端过碗低头吃面。
吃了两口,忽然觉得有人在看她。她抬起头,发现厉锋没吃,正看着她。
“怎么了?”
厉锋收回目光,低头吃面。
“你吃的太少了。”
苏眠低下头,继续吃。
但她知道,他在看她。
那双异色的眼睛,在她低头的时候,又抬起来看了她一眼。
因为苏眠吃饭的时候小小猫,一小口一小口,斯斯文文的。
***
接了新的镖单,就要赶路。
这次要去的地方叫野狼谷,离黑风集有两天的路程。厉锋买了些干粮和水,把苏眠拎上马,继续往大漠深处走。
路上,他开始跟她说话。
不多,就几句。
“野狼谷有狼,晚上别乱跑。”
“嗯。”
“那个逃犯会武功,遇上他,躲远点。”
“嗯。”
“干粮省着吃,不知道要追几天。”
“嗯。”
苏眠一一应着。
她发现,这个看起来冷得像冰的男人,其实话挺多的。
不是那种废话多,是把所有该交代的都交代一遍,生怕她不知道。
有一天晚上,他们在一个山洞里过夜。
火堆烧得很旺,把整个山洞照得通亮。厉锋靠在洞壁上,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
苏眠坐在火堆边,看着他的刀。
那把刀就放在他手边,刀尖对着洞口,刀柄对着他。她发现,无论他坐在哪里,刀总是放在最顺手的位置,随时能拔出来。
“看什么?”
厉锋忽然开口,眼睛还闭着。
苏眠吓了一跳:“你没睡?”
“睡了。”他睁开眼睛,“但刀在,就会醒。”
苏眠看了看那把刀,又看了看他。
“你的刀,真的没有名字?”
厉锋沉默了一会儿。
“没有”他看着火堆,眼神有些远。
苏眠没说话。
她忽然想起自己怀里的木刀。
她从怀里掏出那把木刀,放在手心里,看着。
“你总拿着这块木头做什么?”厉锋说。
“这是我的匕首。”
“匕首?”
“嗯。”
苏眠点头。
“你会使吗?”
苏眠还是点头。
厉锋看着苏眠小鸡啄米似的点头,有些好笑。
“谁教你的?”
“燕姐。”
“她对你很好?”
苏眠想了想,点头。
月光照在她脸上,照在那双干净的眼睛里。她看着手里的木刀,像是在看什么很珍贵的东西。
“她收留我,给我起名字,教我藏拙,教我使刀……”她顿了顿,“教我活下去。”
厉锋看着她,看了很久。
“让我看看你的刀法。”
厉锋站起来,带她走到洞口宽阔处。
月光照得亮堂堂的。厉锋站在她对面,离她三步远。
“来,攻击我。”
苏眠握着木刀,没动。
她看着他。
他站在那里,比她高出一个头还多。月光照在他身上,照出他宽宽的肩膀、窄窄的腰身、和那双在暗处里亮得惊人的异色眼睛。脸上的伤疤在月光下格外清晰,从眉骨一直划到嘴角,狰狞得像一条蜈蚣。
但她忽然不觉得那伤疤狰狞了。
也许是因为他站在那里,看着她的眼神里没有恶意。也许是因为他刚才那句“让我看看你的刀法”,语气里带着一点她听不懂的东西。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
但她知道自己不害怕。
厉锋看着她不动,以为她不敢。
“你伤不了我。”他说,声音比平时轻了一点,“来。”
苏眠听出了那点“轻”。
不是轻视,是……怕她害怕?
她握紧木刀,摆出架势。
柳燕娘教她的那套刀法,不是寻常的路数。胭脂巷那种地方,真要和男人硬碰硬,她这点力气不够看。所以柳燕娘教的,全是巧劲——借力打力,四两拨千斤。
“来。”厉锋说。
苏眠深吸一口气,欺身而进。
她动起来的那一瞬间,厉锋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
太快了。
那瘦小的身影像一道影子,倏忽间就贴到他身前。木刀从一个诡异的角度刺过来,直奔他腰侧——那是人最难发力、也最难防备的位置。
厉锋侧身避开。
苏眠的刀却像是活的一样,刺空的瞬间顺势一转,改刺为抹,朝他肋下划去。
“咦?”
厉锋往后撤了半步,抬手格挡。
木刀在他手臂上一触即走,顺着他的力道往旁边滑开,却在中途忽然变向,再次朝他咽喉刺来。
这一下变化太快,快得不像是一个十四岁丫头能使出来的。
厉锋眼神一凝,偏头躲过。
木刀贴着他的脖子划过去,刀尖离皮肤只有一寸。
但他没躲第二下。
因为那把刀忽然软了。
不是刀软了,是她手上的力道软了。刚才那一刺,架势、角度、时机都无可挑剔,偏偏最后一刻,她手腕没力了。
木刀在他颈侧轻轻蹭了一下,软绵绵地滑开。
苏眠站稳,抬头看他。
月光下,她脸上带着一点懊恼。
厉锋看着她,看了很久。
“你这一套刀法,”他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奇怪的东西,“谁教的?”
“燕姐。”苏眠说。
厉锋没说话。
他想起刚才那几刀。
第一刺,快如电光。第二变,顺势借力。第三击,直取要害。那根本不是寻常的匕首刀法,而是那种——专门给力气小的人用的、靠技巧取胜的路数。
她每一刀的角度都刁钻,每一次变向都恰到好处,每一步都在借他的力、躲他的力、用他的力。
如果她手上再有三分力道……
“你是天才。”厉锋忽然说。
苏眠愣了一下。
厉锋看着她,难得说了一句长话:“这刀法,别人练十年都摸不到门道。你才练多久?刚才那几下,架势、角度、时机,都对。”
苏眠眨眨眼,眼里有一点亮晶晶的东西。
“真的?”
“嗯。”厉锋点头,“可惜……”
他没说下去。
但苏眠知道他想说什么。
可惜是女子。
可惜身子太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