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燕娘又点点头。
“行了,”她说,“以后就这么穿。脏点乱点没关系,越不起眼越好。”
苏眠低头看着身上那件灰扑扑的褂子,又抬头看了看铜镜里那个灰扑扑的人影。
真好。
这样就没人在意她了。
她可以坐在角落里,安安静静地看,安安静静地听,安安静静地把所有信息都记在心里。
***
红姑不这么想。
那天苏眠穿着灰褂子蹲在井边打水,红姑从屋里出来,看见她,愣了一下,然后皱起眉头。
“你怎么穿成这样?”
苏眠抬起头:“燕姐让的。”
红姑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她围着苏眠转了两圈,嘴里啧啧有声:“可惜了,可惜了。这张脸,这双眼睛,要是打扮打扮,往门口一站,那些男人还不得疯?一块干粮?十块干粮都有人给!”
苏眠没说话,只是低下头,继续打水。
红姑还在嘟囔:“燕姐也真是,这丫头又不是她闺女,管这么宽干什么?咱们这地方,谁不是趁年轻多挣点?等老了丑了,谁还看你一眼?”
“红姑。”
柳燕娘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轻不重,听不出情绪。
红姑猛地转过身,脸上的表情僵了一瞬,随即挤出笑来:“燕姐,我这不是心疼这丫头嘛……”
“心疼?”柳燕娘走过来,站到红姑面前。她比红姑矮半头,但站在那里,气势却压得红姑往后退了一步。
“你要是真心疼,就帮她多挡几个醉鬼,别老想着把她往火坑里推。”
红姑脸色变了几变,最后讪讪地笑了一声:“行行行,你是姐,你说了算。”
她转身走了,边走边小声嘟囔,嘟囔什么听不清,但肯定不是什么好话。
柳燕娘没理她,低头看苏眠。
“絮。”
“嗯?”
“红姑的话,你别往心里去。”
苏眠抬起头,眼睛清亮:“我没往心里去。”
柳燕娘看着她,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行,”她说,“你比我想的聪明。”
她转身走了。
苏眠继续打水。
水桶沉下去,提上来,倒进旁边的木盆里。一下一下,重复着同样的动作。
“系统,”她在心里问,“红姑刚才对我有情绪波动吗?”
“‘不满’指向柳燕娘,非指向您。情绪值未达标。情感样本未采集。”
苏眠垂下眼睛。
果然。
红姑刚才那些话,看似是替她可惜,实际上只是在发泄自己对柳燕娘的不满。她这个人,根本没被放进红姑心里。
没关系。
她不需要红姑。
***
日子一天一天过。
苏眠每天早起打水、劈柴、帮柳燕娘干活;傍晚练刀、擦刀、把刀放回枕头底下,说是刀,其实只是一节比较像匕首样子的木头,燕姐说自己匕首太重了不适合她,要给她找一个更小巧一些的;晚上坐在角落里,看着来来往往的客人,听他们说话,记他们的事。
来的人有商队、有流民、有逃兵、有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亡命徒。
商队的人话多,喜欢吹嘘自己走过多少地方,见过多少世面。流民话少,低着头进来,低着头出去,给什么吃什么。逃兵身上带着伤,眼神警惕,随时准备跑。亡命徒最安静,进来就睡,睡醒就走,一句话都不多说。
苏眠坐在角落里,把这些人都看在眼里。
“系统,”她有时候问,“这个人有采集价值吗?”
“‘情感值检测中……’未检测到对您的情感波动,无法评估采集价值。”
苏眠不着急。
她知道急没用。
系统这东西不讲情面,不会因为她着急就多给她几个样本。她能做的只有等,只有看,只有把每一天都过好,把每一刀都练好。
柳燕娘的情绪值刷满了。
十三个样本,全是她给的。
这胭脂巷里,其他人加起来,连一个都没贡献。
苏眠有时候会想,是不是她太依赖柳燕娘了?是不是她把所有心思都放在柳燕娘身上,忽略了别人?
可转念一想,又不是。
她对红姑笑过,对翠儿笑过,对那几个偶尔来的女人也笑过。她们对她也不错,偶尔塞块糖,偶尔帮她说句话,偶尔在她打水的时候搭把手。
但那不是“强烈”。
那是淡淡的、浅浅的、转眼就忘的好。
只有柳燕娘是强烈的。
只有柳燕娘会在半夜惊醒,先看一眼她的铺位;只有柳燕娘会在分干粮的时候,悄悄往她碗里多塞一块;只有柳燕娘会握着刀站在她身前,对着那些喝醉酒的客人说:“这丫头是我的人,谁敢动她一下试试?”
苏眠躺在铺位上,听着柳燕娘的鼾声,忽然觉得,这日子好像也没那么难熬。
前世躺在医院里,每一天都长得像一辈子。看着窗外的树叶从绿变黄,从黄变秃,再从秃变绿——几年,就像过了几百年。
如今在这大漠边缘,在胭脂巷里,在柳燕娘身边,日子反而过得快了。
快到她都没注意,自己已经来了两个月。
快到她已经习惯了那把短刀的重量,习惯了每天傍晚的刀光,习惯了柳燕娘叫她“絮”时候的语气。
快到——
“系统,”她忽然问,“采集任务有期限吗?”
“无。”
“那我要是完不成呢?”
沉默。
“执行者寿命耗尽,任务自动终止。”
寿命耗尽。
苏眠笑了一下。
她现在的寿命是多少?这具十四岁的身体,能活到多久?六十?七十?还是明天就死在大漠的风沙里?
不知道,没关系,现在的日子都是她赚的,因为她早就“死去了”。
但现在的她至少今天不会死。
因为柳燕娘在。
“絮。”黑暗里,柳燕娘忽然开口。
苏眠一愣:“嗯?”
“睡不着?”
“有点。”
沉默了一会儿,柳燕娘的声音又传来:“那就数羊。”
苏眠:“……”
她以为柳燕娘要说什么重要的事。
“数到一百就睡着了。”柳燕娘翻了个身,背对着她,“我试过。”
苏眠看着那个背影,忽然笑了。
“好。”
她闭上眼睛,开始数。
一只羊,两只羊,三只羊……
数到七十三的时候,她睡着了。
梦里没有系统,没有任务,没有情感样本。只有柳燕娘坐在门槛上抽烟,夕阳照在她身上,把她那件暗红色的夹袄照得发亮。
“絮,”柳燕娘回头看她,“过来。”
她走过去。
阳光很暖,风很轻。
什么都没有发生。
**【情感样本进度:13/1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