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时来的那个客人,像只过街的老鼠。
苏眠在井边打水,余光瞥见那人骑着匹瘦骆驼,在胭脂巷门口转了三圈才下地。他佝偻着背,眼睛四处乱瞟,贼溜溜的。
红姑迎上去笑:“客官,歇脚还是住店?”
那人压低声音:“柳燕娘在不在?”
红姑的笑顿了顿:“您找燕姐……”
“在不在?”
红姑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里,柳燕娘正坐在门槛上纳鞋底,针线穿梭,头都没抬。
“在。”
那人点点头,翻身上骆驼,走得比来时还快。
苏眠把木桶从井里提上来,目光追着那人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她心里忽然有些发毛,却说不上来为什么。
“系统,那人是谁?”
“无相关数据。”
苏眠没再问。但她记住了那张脸——瘦黄,鼠目,像一只过街的老鼠。
***
天黑透的时候,马蹄声踏破了胭脂巷的宁静。
七八匹马,七八个火把,七八个满脸横肉的亡命徒,呼啸着冲进院子。马蹄践起黄土,呛得人睁不开眼。为首的是个刀疤脸,从左眼到下巴一道长长的疤,在火光下翻着狰狞的肉色。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往桌子上一拍。
“柳燕娘呢?”
那声音像破锣,震得院子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红姑正在给客人倒酒,手一抖,酒洒了一桌。翠儿躲在门后,探头看了一眼那张纸——纸上画着一个女人的画像,旁边写着字。她不识字,但她认出了那张脸。
“镖单……”她小声说,“是镖单……”
悬赏令。
五十贯。
苏眠站在角落里,把那几个字记在心里。她看见那些人眼睛里冒出的光——那是饿狼看见肉的光,是秃鹫看见腐肉的光。
刀疤脸大马金刀地往院子当中一坐,其余人散开来,把整个胭脂巷围得水泄不通。原本在喝酒的客人吓得屁滚尿流,连滚带爬地往外跑,没人拦他们——这群人的目标不是他们。
门帘掀开,柳燕娘走出来。
她换了身衣裳,那件过年才舍得穿的暗红色夹袄。头发也重新梳过,在脑后挽了个髻。脸上抹了胭脂,在火光下看,竟有几分平日里没有的颜色。
她走得很稳。
一步一步,走到刀疤脸面前,站定。
“这位大人,”她开口,声音不高不低,不卑不亢,“找我有事?”
刀疤脸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他拿起那张镖单,抖了抖:“柳燕娘,有人出这个数买你。”
柳燕娘看了一眼:“五十贯?”
“五十贯。”刀疤脸把镖单拍在桌上,“够买你这条命了。”
柳燕娘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挂在脸上,柔柔的,媚媚的,像春风里的柳絮。她往前走了一步,离刀疤脸更近了些。
“大人,”她的声音压低了,只有近处的人能听见,“这镖单上写的,是活的还是死的?”
刀疤脸愣了一下:“活的死的都行。”
“那……”柳燕娘又走近一步,几乎贴到他身上,“大人想要活的,还是想要死的?”
刀疤脸盯着她。
火把的光照在她脸上,照出那双含着笑的眼睛,照出那抹了胭脂的嘴唇,照出那暗红色夹袄下若隐若现的腰肢。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柳燕娘往后退了半步,转身扫了一眼院子里那些虎视眈眈的男人。
“各位大人远道而来,想必辛苦了。”她说,“我这胭脂巷虽小,酒水管够。各位先喝着,我陪这位大人进去说说话——我还有一些体己,既然自己也用不上了,就交给大人。还望大人怜惜。”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刀疤脸,眼波流转,像藏着千言万语。
刀疤脸的眼神变了。
那种变化,苏眠看懂了。
是欲望。
柳燕娘转身往屋里走,走得摇曳生姿,走得那暗红色的裙摆在脚踝处轻轻摇晃。刀疤脸站起来,跟在她身后,走到门口,忽然回头,对那些人说:
“等着。”
那些人哄笑起来。
“大哥这是要验货啊!”
“验仔细点,别让这娘们儿跑了!”
“跑?她往哪儿跑?这大漠里,跑得出咱们的手掌心?”
笑声在院子里回荡。
柳燕娘没有回头。
门关上了。
***
刀疤脸的手下开始在院子里闹起来。
一个络腮胡拍着桌子喊:“酒呢?不是说酒水管够吗?”
红姑脸上挤出笑,招呼翠儿和另外两个女人去端酒。酒坛子搬出来,碗摆上,那些人抢过碗就往嘴里灌,灌完一抹嘴,眼睛就往女人身上瞟。
络腮胡指着翠儿:“你,过来。”
翠儿哆嗦着走过去,被他一把拉进怀里。她不敢叫,不敢动,就那么僵着,任那双手在身上游走。
一个瘦猴样的男人盯上了红姑:“你就是红姑?听说你是这儿的二当家?”
红姑脸上的笑像是画上去的:“大人说笑了,我哪是什么二当家……”
“少废话,过来陪酒。”
红姑被拉过去,按在凳子上。一碗酒塞进她手里,她不敢不喝,仰头灌下去,呛得直咳嗽。
其余几个女人也被那些手下拉过去,院子里乱成一团。
苏眠蹲在角落里,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没有人注意她——她穿着那件灰扑扑的旧褂子,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抹了把灰,看着就像个不起眼的小丫头。
但她一直在看。
看红姑。
红姑被按在那里喝酒,脸上笑着,眼睛里却有别的东西。她在看那扇紧闭的门,看了一会儿,又收回目光,继续笑着陪酒。
苏眠看懂了那眼神。
红姑在等。
等那扇门打开。等柳燕娘出来。等柳燕娘被刀疤脸带走,或者杀死——然后这胭脂巷,就是她的了。
苏眠收回目光,继续缩在角落里。
她心里没有放松。
因为柳燕娘没有什么体己。
她在这胭脂巷待了两个月,从没见过柳燕娘有什么值钱的东西。那把短刀是她的命根子,那件暗红色夹袄是她最好的衣裳,那根烟杆是她唯一的消遣——哪来的“体己”?
柳燕娘也不是一个会乖乖就范的人。
她捅过人,杀过人,肠子流出来她都不眨眼。
这样的人,会乖乖跟一个男人进屋,把“体己”交出去?
不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