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眠在燕楼里待了两个月,知道了这地方的名字。
胭脂巷。
多好听的名字。
可这巷子里没有胭脂,只有黄土夯成的矮房、门口褪色的红灯笼、和那几个脸上涂着劣质脂粉的女人。巷子也不是巷子,只是大漠边缘一个勉强能叫做“聚居点”的地方——三间土坯房围成一个院子,院子里有一口苦水井,井水涩得连骆驼都不爱喝。
“胭脂巷这名字谁起的?”苏眠问。
红姑正在对着一块碎铜镜描眉,闻言头也不抬:“燕姐。”
“她起的?”
“嗯。”红姑拿指尖沾了点胭脂,往脸颊上抹,“她说这地方太苦了,得起个好听的名字,哄哄自己。”
苏眠没说话,胭脂楼这个名字和此地过于朴素的样子一点也不相符,倒像是那些繁华的中原地带,柳燕娘是见过世面的人。
她看着院子里劈柴的柳燕娘。那女人今天穿了件暗红色的夹袄,偶尔才舍得穿的那件。太阳照在她身上,把那件夹袄映得发亮,远远看着,倒真像是一抹胭脂。
“丫头,”红姑忽然回过头,“你过来。”
苏眠走过去。
红姑把她按在凳子上,端起她的脸,左右端详。那双眼睛眯起来,像是货郎在估摸一件货物的成色。
“眉眼倒是生得好,”红姑喃喃自语,“就是太素净了,得添点颜色。”
她说着,捻起指尖那点胭脂,往苏眠唇上抹了一笔。
苏眠没躲。
她看着铜镜里那张陌生的脸——十四岁,尖下巴,大眼睛,皮肤因为连日风吹粗糙了些,但底子还在。那一点胭脂抹在唇上,像雪地里开了朵梅花。
“好看。”红姑满意地点头,“以后天天给你抹。”
苏眠扯了扯嘴角,算是笑。
她不需要胭脂。
她需要的是一张能让人记住的脸,一张让人看了就心软的脸。胭脂不胭脂的,无所谓。
“对了,”红姑忽然想起什么,“丫头,你真没名字?”
苏眠摇头。
“那不行,”红姑皱眉,“这地方来往的人杂,没名字没法称呼。得给你起一个。”
她想了想,扬声朝院子里喊:“燕姐!丫头没名字,你给起一个!”
柳燕娘劈柴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把斧头往木墩上一插,拍拍手上的木屑,走进屋来。阳光在她身后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投在土坯墙上,晃悠悠的。
柳燕娘没说话,就那么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红姑都有点不自在了。
“燕姐?”
“叫‘絮’吧。”柳燕娘忽然开口。
红姑一愣:“絮?”
“嗯。”柳燕娘转身往外走,“随风而行,轻盈却不轻浮”
苏眠坐在凳子上,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门口。阳光太刺眼,她眯了眯眼,没人看见她眼底一闪而过的东西。
絮。
这名字真好。
如棉絮、柳絮,质地轻柔,随风飘荡,无根无依。
“系统,”她在心里问,“这名字对我的任务有帮助吗?”
“‘絮’身份标签已生成。该标签易于激发他人的保护欲与同情心,有利于情感样本采集。备注:起名者柳燕娘,情感值+5。”
苏眠垂下眼睛。
连起个名字都能涨情感值。
这任务,比她想象的容易。
***
起名之后,苏眠的生活多了一件事。
学笑。
不是普通的笑,是“倚门笑”——那种站在门口,对着来往的男人,笑得恰到好处的本事。笑得太开了像傻子,笑得太收了像嫌弃,得笑得不经意、笑得刚刚好、笑得让人想多看两眼。
教她的是红姑。
红姑是胭脂巷里最会笑的。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嘴角微微上翘,露出半颗虎牙——不轻浮,不张扬,就是让人觉得心里痒痒的。
“你看好了,”红姑站在门口,对着空荡荡的巷子示范,“先垂眼,再抬眼,眼波这么一转,然后才笑。笑的时候别出声,出声就俗了。”
苏眠站在旁边看。
她看得很认真。
前世躺在病床上那三年,她把病房里所有来来往往的人都研究透了。谁是真心的笑,谁是应付的笑,谁笑得勉强,谁笑得心虚——她一眼就能看出来。
红姑这笑,是练出来的。
不是天生的,是练出来的。每一个角度都恰到好处,每一个弧度都精心设计。练得太久了,练成了本能,练成了肌肉记忆,练到连自己都分不清是真的还是假的。
“你来试试。”
苏眠站到门口。
她垂下眼睛,再抬眼,眼波一转,然后笑。
红姑愣住了。
那笑容挂在苏眠脸上,怯怯的、柔柔的,像是初春的薄雪,一碰就化。可那眼睛里又有别的东西——不是讨好,不是引诱,是一种说不清的……无辜。
让人看了就想护着的那种无辜。
“你……”红姑张了张嘴,“你以前练过?”
苏眠摇头,眼睛眨巴眨巴:“没有啊。”
红姑盯着她看了半天,最后摆摆手:“行了,不用教了。你这笑,比我强。”
苏眠垂下眼睛,掩住眼底的笑意。
她当然没练过。
但她看过。
看过母亲对着医生笑,只为求人家多开一片止痛药;看过隔壁床的老太太对着儿女笑,只为让他们多留一会儿;看过自己对着镜子笑,只为告诉自己“今天气色不错,还能再撑一天”。
笑是这世上最不值钱的东西。
也是最值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