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做到了。
顾氏姐妹击垮了杨状,带着下一代逃出了老宅。
姜唯楚不知道该露出什么样的表情,甚至她都不知道现在她应该是什么样的心情。
世上有千千万万种母亲,她知道不是所有的母亲都爱女儿,比如楚女士。她也知道母亲爱女儿的方式会很不同,从理性的角度说,顾川山当时的选择是最好的,弱小时蛰伏,强大后再反击。
姜唯楚没经历过母亲的爱,所以她能体会顾川山作为一个母亲对顾微生这个女儿的爱。母爱无声,却能搬山。她搬走了悬在顾家头顶上的山,顾家的新树才能茁壮成长。
如果今日还是杨状掌权,那顾微生不会顺利地考上京大,顾氏不会豪放地投资葵光,顾微生的科研之路不会这么顺利。按照杨状的性格,顾微生甚至都走不上科研之路。
但同时,姜唯楚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也深深渴望过母爱,她能共情顾微生。女儿对母亲有着天然的信赖与依赖,女儿总是渴望得到母亲的关怀与认同。
在小时候的顾微生眼里,杨状掌控的顾氏是陌生的、是不安全的,只有母亲是最可靠的、唯一的港湾。
顾微生从二楼搬到四楼,她害怕地寻找母亲,母亲只教她什么是科学,什么是迷信。懂得并不代表着无畏,这让小小的顾微生陷入了矛盾的漩涡。
她一边告诉自己这是假的,一边又忍不住害怕。她鼓气让自己变得更勇敢,到头来发现自己其实很胆小。
母亲不喜欢她胆小,她不敢向母亲倾诉。
住在她旁边的慈安成了她新的锚点,她喜欢趴在慈安身边,对着妹妹讲着自己的害怕。
慈安学会的第二句话是姐姐。她说:“姐姐不怕。”
妹妹的一句话并不能让她勇敢起来,她还是那个胆小的顾微生。但胆小的顾微生再也不会惶惶不安,她有妹妹陪伴。
姐妹俩房间门是挨着的,顾微生打开自己的房间门,姜唯楚发现两个房间门上都残留有一个挂钩,大概之前一起挂了东西。
重要的东西都已经搬走,现在房间空荡地像样板房。顾微生领着姜唯楚穿过房间,来到了小阳台,又爬上小阳台的围栏,跳到了隔壁妹妹的房间。
“从搬到四楼后,我几乎没有再一个人睡过了。”顾微生打开了妹妹房间的阳台门,阳台门内是两个懒人沙发,沙发后靠墙的旁边是两个书架,书架下是两张书桌和两把椅子。
顾微生坐在其中一个懒人沙发上,姜唯楚没坐另一个。
刚刚路过的顾微生的房间布局和这间房间一模一样,所有东西都是双份的。很明显一个属于姐姐,一个属于妹妹。
现在姐姐在姐姐的位置上坐着,而妹妹的位置空着。
姜唯楚不想坐在妹妹的位置上,她想慈安或许在姐姐身边,正在随着她姐姐的动作一起坐在属于她的位置上。
姜唯楚怕惊扰到她,打扰这对姐妹。她不好站着,干脆坐在地板上盘起腿来。
顾微生缩在懒人沙发上闭着眼睛回忆:“最开始妹妹睡摇篮,我就搬个小床睡在她旁边。我每天晚上要听她哭一哭才能安心,妹妹还活着,还没有被佛祖抓走。
“等到妹妹两三岁,晚上不需要人后,我就和妹妹一起睡在了大床。我每天晚上都要醒一次,要看看妹妹还在呼吸。妹妹还活着,佛祖还没有抓走她。
“等到妹妹再大一点,我和妹妹都会在晚上醒一次。我确认妹妹还活着,妹妹确认我还活着。”
那时候每到晚上,姐妹俩就会剪刀石头布,来决定晚上睡哪个房间,再偷摸从阳台翻过去。
这种娱乐一直持续到慈安跟着章朗离开顾家。
顾微生一直觉得是她没有保护好妹妹。如果她平时不敌视章朗,如果她能多讨好章朗,那么被带走的会不会是她?
这样就是她被骂、被打、被关小黑屋、被饿肚子、被欺负,而不是妹妹。
她的妹妹,她那么那么好的妹妹!
顾微生的呼吸急促起来,她止不住地发抖。
章朗!章朗!
姜唯楚发现顾微生在发抖。她本来是以一种舒展的姿势窝在沙发上的,越回忆她变得越紧张、越防备,现在她发起抖来。
姜唯楚上前慢慢拍她的背,也不说话,就这么一下一下又一下地缓和她的情绪。
过了很久,顾微生才重新放松下来。
顾微生:“对不起,我每次来这里都控制不好情绪。”
姜唯楚拍拍她的背。
顾微生靠在沙发上,姜唯楚的动作很温和,她觉得很舒适,不想阻止。她拿出手机,打电话,没有避讳,直接对手机后面的人说,让他们饿几天。
姜唯楚没听懂,但她想应该和章朗、杨状有关,她没多问。她心里也没有其它想法,这世上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上天报不了,不能阻止苦主报。
饿几天又没多大事,谁没饿过,当减肥了。
顾微生挂断电话后又看向她,她抓住了姜唯楚的手臂,姜唯楚愣住,又看顾微生从沙发上滑了下来,滑到和她同一水平线。
顾微生和姜唯楚同一水平线,她能看到她的眼睛:“我很讨厌老宅,但我还是带你来到这里。”
姜唯楚从这句突兀的话里感受到顾微生的认真,和她选择在这里接受采访的重要原因,以及顾微生对采访最重要的要求。她微微坐直身体,让自己显得更专业可靠。
顾微生一字一顿地说道:“因为我想让你知道,慈安是对我最重要的一个人,她很重要很重要。我希望,不,我要求。我要求你们的采访不能带给慈安任何负面的东西,不能挑起观众任何的恶意。在这个采访和基金会公布后,留给慈安的是人们的善意、感激与祝福。”
这是一个很难的要求,因为媒体并不能准确预测观众的情绪。但姜唯楚此刻看着顾微生的眼睛,还是承诺道:“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