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微生昨晚几乎是逃一般离开顾川山书房的,她不知道怎么回答她母亲,她没有脸回答。
她浑浑噩噩地躺在床上,睁眼到天明,也没想明白她做的是对还是错,她想不明白的。她需要第三人的视角。
于是在万炎灿说那天偷听的姐姐来了她家时,她没有让人把她赶出去。
她迎着雪赶来找她,她想知道她怎么想,她会怎么做。
顾微生转着杯子开口。
她说:“我有一个妹妹,她姓章,叫章慈安。”
章慈安……
那个小姑娘有个好听的名字,叫章慈安。
她的姐姐死死抱着她被撞飞的两条腿求我们救她。
救活了,又死了,死于自杀。
顾微生的话犹如轰雷在姜唯楚耳边炸开,她的耳边嗡嗡作响,宋医生的话不断环绕播放着。
章慈安,是她的妹妹。她的妹妹,是章慈安。
姜唯楚喃喃道:“章慈安、章慈安。”
顾微生看了她一眼,轻声解释道:“我随母姓,安安随父姓。”
“李雄无差别杀人那天,是安安的生日。”
顾微生永远忘不了那天,那个昏暗的、尖叫的、无序的、充满血色天塌下来的一天。
无数次的梦里,她总会梦到那一幕。梦里她正等着章慈安拿蛋糕。今天是慈安的生日,她们要一起去庆祝生日。
“姐姐。”章慈安在对面向她挥手。
“你快一点。冰淇淋要化啦!”她举着甜筒挥道。
绿灯亮了,章慈安欢欢喜喜地过马路。她是舞蹈生,为了最新的舞蹈比赛,她已经控制了一个月的饮食,少油少盐一点糖都不能吃,她快馋疯了。今天终于可以借着生日放纵一下。
顾微生笑着等她,还有三米,她快过来了。
梦里的顾微生总是会有预感。每次到这个时候,她的心就会开始抽痛,她浑身的细胞都会开始不安,都在拼命喧嚣,它们告诉她,让慈安快一点。让她快一点,再快一点。快啊,快过来啊。
梦里比现实更加无力。她想开口,却总像是被谁勒住了脖子,她呼吸不畅,她发不出一点声音。她想去把她扯过来,她双腿软弱无力,像被谁封印,挪动不了半步。
她只能无能地、无用地在心里呐喊,“快啊,快啊——”
章慈安的目光还在姐姐身上,她拎起蛋糕,炫耀地给她看:“是双拼哦。”两个人的口味不一样,不管是顾微生还是章慈安,买蛋糕总是习惯买双拼的。
就在这一刹那,一声尖锐的呼啸声传来,顾微生有一瞬间的耳鸣。一辆车无视了绿灯,突兀地驶进人行道,撞飞了一大片人,有血肉从顾微生眼前飞过。
拎着蛋糕的、开心得意的、干干净净的章慈安,变成了躺在地上的、被奶油糊了一身的、脏兮兮的章慈安。
梦里的顾微生终于可以开口了,她目眦欲裂:“安安——!”
“安安,我无数次地梦见她。梦见前一秒在我面前的,还是笑着的完整的她,下一秒总会变成……”顾微生她闭上眼,仿佛回到了案发现场。她尝试了又尝试,还是说不出那几个字。她只是干涩道,“总会就变成不完整的安安。”
顾微生一直都不喜欢媒体说的报复杀人。如果是报复杀人,为什么李雄的领导和领导儿子活得好好的,而她的安安会出事?那么多无辜的路人会出事?
受害者们和他都素未谋面、从无交集,她们连一句话都没有说过 ,为什么他的恶意要宣泄在这些无辜的人身上?
“他那惹祸了的儿子都好好地活着,凭什么我的安安要出事?要经历那么那么多的痛苦?我不理解,也绝不会原谅。”即使过了这么多年再次谈起这件事,顾微生也忍不住心里的恨意。
谁能不恨呢?谁能眼睁睁看着最亲的人被卷进无妄之灾中,一步一步走向地狱而能不恨呢?
姜唯楚走近顾微生,她蹲在她身边,轻柔地解开顾微生因为用力而泛红的手指。
顾微生感受到了一阵柔软,她低头,配合地松开了手指,任由姜唯楚拿走了手里的杯子,将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然后呢?”姜唯楚轻声问道。
“然后?”顾微生无意识地摩挲着她的手,姜唯楚感受到了她心绪的变化,她的动作越来越急,在一刹那达到了顶峰,然后握住了她,“我把他们都送去了他们该去的地方。”
“所有人。”顾微生强调道。
姜唯楚承受着顾微生的力度,点头附和道:“嗯,所有人。”
“李大是意外。”顾微生回忆道,“他是不小心出去的。”
那天是个很平常的一天,直到有人告诉她李大不见了。
李大是李家三兄弟中最聪明的一个。李雄出事后,他迅速营造李家受害者的氛围,李家亲情的淡漠与李雄养家的责任。
他把自己摘了出来,还把李雄打造成了一个被社会逼得走投无路的受害人。
记者采访时,年仅16的李大说:“骤然的失业,养家的困难塑造了他的情绪。事业上的挫折形成了感情上的挫折。我不为父亲辩解,做了错事就要承受。但作为导火索之一的我,我也为父亲感到难受。”
心理上的感同身受比不上事实的经历再现,顾微生帮他完成了和父亲更深层次的共鸣。就是在这场好心的共鸣中,他逃了。
幸运的是逃得不远,顾微生很快锁定了他的位置。不幸的是波及到了她人,一个小女孩被绑架了。
“我不能让另一个无辜的小女孩再重现安安的惨剧。”顾微生垂眼。
她用最快的速度赶过去,就怕小女孩受到一点伤害。小女孩如果受伤,她不会原谅她自己。
她到的时候小女孩正在和李大周旋。
李大:“她凭什么不给钱,还口口声声说着要把钱留给你这个野杂种上学用?那是李家的钱!我的钱!”
小女孩带着哭泣的声音传来:“你没收到吗?妈妈每个月都在给你寄钱,期盼你能回信。你没回信妈妈伤心了才拒绝你的。”
李大狰狞道:“那不是你妈!那是我妈!是我李家的保姆!”他恶狠狠地,“真给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