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朔看着沈鉴,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不是讨好的笑,也不是嘲讽的笑,而是一种奇怪的、混合了疲惫和释然的笑。
“您问了三件事,指挥官。”他说,“但答案只有一个。”
他走到那些低温柜前,完成了解锁流程:指纹、虹膜、以及一串复杂到不可能是临时设置的密码。
柜门开启的瞬间,冷雾涌出。
柜内整齐排列着数十支试管,每一支都封装着某种散发着微光的物质。而在最内侧,有三支试管的标签是手写的,字迹已经有些模糊:
“林氏迭代体·第七序列。抗极端环境表达型。”
“答案就是,”江朔轻声说,手指轻轻拂过那些试管冰冷的表面,“我父母没有死在那场‘事故’里。”
他抬起眼,看向沈鉴:
“他们死在知道了一个不该知道的秘密之后。”
“而他们留下的这些东西,”他的目光落回试管上,“以及我在这个房间里培育的一切,是这个秘密唯一还能呼吸的部分。”
窗外的冰原上,暮色正在加深。
银色天际线在遥远的地方沉默地矗立。
而在E-7区这个小小的、温暖的、充满违规生命的房间里,两个陌生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七年的时间,隔着无数条被触犯的规定,隔着一个可能改变一切的秘密。
沈鉴的战术平板上,那条关于“银色天际线在移动”的紧急通讯还在闪烁。
但他的注意力已经完全被眼前的东西占据了。
被那些试管。
被这个人。
被这个在冰原最边缘的角落里,固执地保存着一些早已被宣判死亡的事物的男人。
“你有一个选择,指挥官。”江朔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得像冰晶碎裂,“现在就可以上报,把我带走,把这些全部销毁。这样您今晚就能回到核心区,继续做您完美的指挥官。”
他停顿,然后继续说:
“或者,您可以留下来。听我说完那个秘密。然后决定——”
“是要继续守护那个告诉您‘一切都已优化完毕’的世界。”
“还是要看看,这个世界到底在害怕什么。”
通风系统低鸣,植物在生长。新生的幼兔在保温箱里发出细弱的叫声。
沈鉴的手从腰侧的配枪上移开。他关闭了战术平板上闪烁的警报,关掉了那条紧急通讯请求。然后他拉过一把椅子,坐了下来。
“你有十分钟。”他说。
江朔又笑了。这次的笑容里,有了些不一样的东西。
“十分钟不够,”他说,“但我想,我们会有更多时间。”
他走到工作台前,开始调取数据。全息屏幕在空中展开,七年前的实验记录、能量读数、冰层监测数据……像一扇正在缓缓打开的门。
门后是什么,沈鉴还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从这一刻起,他人生中那个完美的、百分之百成功率的记录,恐怕要被打破了。而奇怪的是,他并不感到遗憾。
他只是看着那些在空中旋转的数据,看着那些在试管中发光的物质,看着那个在屏幕冷光中侧脸线条分明的技术员。
然后他想起了电梯下行时那种失重感。
下沉,一直在下沉。却不知道会沉到哪里。但或许,有些地方,必须要沉到底才能看见。
窗外的冰原彻底陷入黑暗。银色天际线消失在夜色中。而在这个小小的、温暖的、违规的房间里,一个故事刚刚翻开第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