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林!别冲动!”宋丽莲急急忙忙拉住她的胳膊。
林越挣开她,拨开看热闹的人群往前走。
“小林啊,”李亮成依然夹着那只皮包抬着下巴看她,“小小年纪叛逆很正常,回来给你爸道个歉,叔叔我也不追究,还认你是个好孩子。”
林越发出一声嗤笑。
李亮成的脸上挂不住,立刻沉下脸。
“滚出去,你有本事走了就别回来,小白眼狼。”林学渊捂着鼻子的手指缝里流出血迹,整个人躬着身子,看起来很滑稽。
林越转身回来,李亮成和林学渊的脸上渐渐地浮现出得意的神色。
她站定在两人面前,见到他们眼里过分夸张的蔑视,没说话,只是弯腰捡起裹上脏污的伞,头也不回地走了,临出门还抬手用力甩上大门。
暴雨肆虐,狂风大作,街上的人少得可怜。
林越站在门口试着把伞打开,只得到一把破烂的蒲公英。于是她只好把伞收起来塞进卫衣的口袋里,戴上兜帽,冒着雨往前走。
雨点打在身上,传来阵阵刺痛。
她躲进窄巷里,头顶有一片铁棚挡雨。
身旁的墙上爬满了蜗牛,林越时不时伸出手指去戳弄奋力而缓慢向上爬行的蜗牛。
蜗牛掉在地上,柔软的肉缩进脆弱的壳里。
林越掏出手机给它拍了一张特写照,放大又缩小,来来回回地欣赏。
坠落的雨滴在屏幕上滚动,略过见底的电量格子,一路下滑打开了通讯录。
她盯着小鲤鱼三个字发呆,回过神来的时候,对面传来了疑惑的“喂喂喂?”
林越张口想要说话,嗓子却像被堵住了。
“小林?是你吗?”王福康又喂了几声。
林越重重咳了两下:“是我,干什么?”
“不是你给我打的电话吗?”王福康更加疑惑了。
林越沉默了一下,刚想开口说话,就听见对面传来陌生的女声和男声:“小鲤鱼呀,在和谁聊天呢?”
“小鲤鱼有小秘密了。”
“妈!爸!又偷听我打电话!”
王福康的声音渐渐失真,似乎是起身把两人赶出去了。
“小林?你怎么啦?”她的声音重新变得清晰。
“噢,”林越说,“只是想问问你有没有暑假作业的答案。”
“我有,等我找找,发你一份!你以前不是视作业如粪土的吗?”王福康嘿嘿笑两下,“小林大王也拜倒在作业的牛仔裤下了!”
林越笑了一声。
“诶?你那边雨声怎么那么大呀?你在外面吗?”
“没有,我在窗户边。”
王福康捂住听筒,声音又变得模糊起来,对着另一头大声喊:“知道啦!”
“小林,妈妈叫我了,我把答案发给你了,等会再和你聊天!”说完就挂断了电话。
林越蹲在墙角愣愣地看着手机屏幕,好半天才打开她发过来的答案,文档迟迟加载不出来,手机电量却先告罄,屏幕闪烁两下便彻底关机了。
这手机还是中考后宋丽莲塞进她手里的,说是自己淘汰掉的旧手机,林越推脱不掉,便收了下来,算起来在自己手里也用了两年,电量总是在关键时刻归零。
她在地上的小水洼里看见自己发红发肿的半边脸,看自己的脸被雨滴打得扭曲,收起手机叹了口气,又开始拨弄地上的蜗牛。
雨点滴答滴答地打在头顶的铁棚,雨势似乎渐渐小了。
林越站起身跺跺麻痹的腿,抬手把兜帽拧干,又重新戴回头上。
她攥着手机漫无目的地走着,路过一个小药房时被门口坐诊的老中医拽着胳膊拉进去。
“小朋友,下这么大雨就不要在外面走了,来,我给你看看。”
老中医把她按在凳子上,撸起她的袖子就有模有样地把起脉来。
林越皱着眉头抽回手,又不好对着老年人发火,只是冷着脸把袖子拉下去。
“你这肝火太旺了,”老中医摩挲着下巴对她望闻问切,“嗯,还肾气虚。”
林越的额角抽动,转身就要往外走。
“哎哎哎,别走啊。”老中医拉住她,“还下着雨呢。”
她搬过来一条凳子放在林越腿边:“来都来了,坐坐。”
林越朝外面望了一眼,道谢时嗓子沙哑得不像样。
大风呼呼地吹,带走她身上散发的水汽和体温。
头发上积聚的水珠滴在脖子上激起一阵寒战,然后又顺着那一截皮肤滚下去。
她把手伸进袖子里抱着手臂搓了两下,又一阵风吹过的时候,凉意钻进鼻腔,引得她打了两个大喷嚏。
“啧啧啧,小年轻一点也不注意身体。”老中医往她头上扔了一条带着不知名药味的毛巾,递给她一杯滚烫的水,然后拧开自己的保温杯喝了口水,咂咂嘴。
林越把兜帽摘下来,拿着毛巾在头顶胡乱擦了两下,然后顶着毛巾,手里拿着被烫得有些变形的塑料杯,对着不停冒热气的水面呼呼吹气。
远处有一个人影举着伞直直地朝药店走过来,林越眯起眼睛辨认了一下,雨丝把那人的身影遮得严严实实,于是她低头把毛巾拽下来,又戴上帽子,挪到旁边的小角落去了。
那人站在门口收起伞,林越觉得她似乎看了自己一眼,只以为是自己这副落汤鸡的模样太奇怪,于是把头偏到另一边去,扯了扯兜帽将自己藏起来。
“又来啦?”老中医的语气很是熟稔关切,“这次又怎么啦?”
“小孩发烧了,来拿点药。”是一道沉稳的女声。
林越乍一听见熟悉的声音,身体忍不住抖了一下,也不知道是因为被风吹得太冷还是因为不知缘由的心虚。她扯着兜帽更加费劲地把自己塞进角落,想要把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
沈容把伞靠在墙边准备进门,却一眼瞥见坐在一旁的怪人,头上戴着湿帽子,看不见脸,浑身湿漉漉的,一言不发地像只灰扑扑的蘑菇缩在小角落。
她的脑海中闪过一个名字,于是忍不住往前走了两步想要确认一下。
谁料对方的反应出乎意料的大,直直地站起来就要往外走。
沈容心里有数了,连忙叫住她:“外面在下雨,你坐着吧,我就放个伞。”
林越僵硬地站在原地,小心斜着眼见她抬脚往里走才谨慎地倒退两步坐回去,然后继续拽着帽子当蘑菇。
沈容默默观察她的动作,低头发出一声闷笑,结果又惹得她不安地挺了挺后背。
“喏,药在这,五十六块钱。”
老中医把药放在柜台上推过去,见她偏头看着外面坐着的小孩,问道:“认识啊?”
“算是吧。”沈容付了钱把装药的袋子套上手腕,“不过她好像不太想认我。”
“这个年纪的小孩嘛,自尊心强,不愿意让人瞧见自己这个样子。我估摸着她是离家出走了,一个人失魂落魄的在外面淋雨,也不说话,不知道是不是哑巴。”
沈容本来还有些担忧地皱起了眉头,听见她最后一句话,又忍不住笑出声来。
“再拿一盒感冒灵。”
她和老中医告别,走到门口拿起伞撑开,盯着林越紧绷的侧影,一步一步故意踩出声音走到她身边。
林越揪着兜帽的手更加用力,甚至连指甲都泛出白色。
沈容清了清嗓子,如愿以偿看见她剧烈颤抖了一下。
“小林?”她念出一个算得上亲昵的称呼。
林越的身体肉眼可见的松下来,是被拆穿身份的气馁。
她慢慢松开手,却依然低着头不愿意见人,只能看见沈容脚下蹬着的雨靴。
“对不起,”她拨弄着破破烂烂的伞,语气听起来莫名的委屈,皱着鼻子把头埋得更低,“我把你的伞弄坏了。”
“没关系。”
沈容只是走到她的面前,用很温柔的语气叫出她的名字。
“林越。”
她用一根手指抬起林越的下巴,对她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要不要跟我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