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越在店里一连干了好几天,每天搬搬箱子扫扫地或者被沈容抓着涂药,时不时回复一下王福康发来的妈妈洗碗不干净和爸爸做菜很难吃的吐槽,偶尔在沈容忙的时候骑上她的电瓶车去接沈见川下课,再趁乱辅导一下沈见川做得一团糟的家庭作业,日子过得相当清闲。
只是奇怪的是,林学渊最近总是看着自己莫名其妙地发笑,让人恶心反胃。
林越想着想着不由得停下笔。
“小林姐姐?”
沈见川拿手指戳了戳她的胳膊。
林越回过神来,紧锁的眉心舒展开。
“你妈快回来了,剩下的自己写。”她把铅笔塞回沈见川手里,把草稿本和作业本一起推过去。
沈见川小声哼气,捏着铅笔把她写在草稿纸上的答案一个个抄到作业里。
林越起身走到店门口。
天色阴沉沉的,空气里飘着湿润的味道,一阵阵风凉飕飕地刮过,把树叶吹得簌簌作响。
马上要下雨了。
没过一会,沈容出现在路口,手里提着一袋子的菜,愈刮愈烈的风将她的外套下摆掀起来。
“站门口干什么呢?”沈容走过来牵着她的胳膊把她往里带,“今天有点降温,小心吹风吹感冒了。”
林越顺从她的力道走进来。
屋子里被短暂的强光照得闪了一下,然后马上传来轰隆惊雷。
“妈妈!”
沈见川丢下笔跑过来抱住沈容的大腿。
紧接着大雨倾盆。
沈容把手里的袋子递给林越,搂着沈见川的脑袋轻轻拍了两下,弯腰扣住她的膝窝将她抱起,另一手牵着林越走到沙发前,想要把她放下。
沈见川抓着她的肩膀把脸埋进她的脖颈,因为害怕,双腿也紧紧地夹在她的腰际。
她便松开林越坐在沙发上,搂着沈见川小幅度地左右摇晃,手掌轻拍她的后背。
“小林?”
她抬头看向呆站在原地的林越。
林越没有反应。
她的视线虚虚地投射出去,不知道是在看沈见川还是在看沈容,亦或者只是在看一个想象中的幻影。
又一声惊雷。
电光照出她有些惨白的脸。
沈容皱起眉头,伸出手想要拉她一把,林越自己却先眨眨眼睛松出一口气,搓了两下脸颊,对她露出一个笑,慢慢坐到她身边。
“你的脸色不太好。”沈容腾出一只手去触摸她被自己搓得泛红的脸,“你也怕打雷么?”
林越偏开脑袋躲开她,摇摇头:“我只是不太喜欢下雨,很闷。”
沈容的手落了空,于是收回来搭在沈见川的后背继续轻拍着。
雨还在下。
连绵不断的雨的轰声衬得这片空间更加静谧。
潮气一股股涌进来,把空气都压缩,让人有些窒息。
“今天的天气还真是糟糕啊。”
不知道过了多久,沈容轻声说。
林越没有说话。
“走吧,”沈容抱着沈见川站起来,在林越眼前晃动车钥匙,“送你回家。”
林越愣了两秒,仰头看她:“店里怎么办?”
“雨下得这么大,下午不会有人来的,正好我也休息半天。”她说着走到墙边把电闸拉下。
店里一时间变得有些昏暗。
她拉着丢了一魂似的林越走到店门口,转身拿钩子把卷闸门拉下来锁好。
“走吧。”她说。
林越和沈见川一起坐在后座,沈见川不能抱着开车的沈容,于是退而求其次抱住了林越。
林越只好有些僵硬地学着沈容的模样拍拍她。
雨天路滑,沈容开车开得小心,平时十几分钟的路程开了二十几分钟。
到了地方,她从副驾驶手套箱里拿出一把伞递给林越。
“明天早上如果还下雨的话,就不要出门了。”她说道。
“噢。”林越应了一声,接过伞打开车门下车。
沈容大概是急着回家安顿沈见川,等车门一关上便启动车子离开。
林越举着伞沿着路边心不在焉地走着,一脚踩进一个水坑,整只鞋子湿得彻彻底底。
她在污水坑里看见自己的脸被一道道水波切割,左右摇晃着变形,像被揉烂的纸。
麻将馆里的人格外多,想走的人被雨困住,挨挨挤挤地站在一楼。
林越屏住呼吸从人堆里挤进去,刚踏上楼梯,抬头视线猛然撞进一道居高临下的目光里——是林学渊。
她冷着脸准备绕过他,却在擦肩的瞬间听见很令人不愉快的声音。
“听说你天天跟个寡妇混在一起?”林学渊斜眼看她。
林越睨视回去,随后一言不发继续往上走着。
“哼。”他用不屑的语气说话,似乎是想激怒林越,“你妈只是跑了,又不是死了,怎么还上赶着认野妈。”
林越攥紧拳头指节泛白,猛地转身:“你再说一遍。”
“我看你的书也别读了,成绩差成那样,不如趁早嫁人换钱。”林学渊把一张艳红的喜帖拍在林越脸上,锋利的边缘在她脸上划出一道白线,“你和你妈一样是个赔钱货,老子养你这么大,总算能捞回本了。”
喜帖上林招娣和李达荣六个字用黑色的墨水并排写在一起,沾着暴雨的潮气晕开痕迹。
手中的雨伞脱了手,骨碌碌从楼梯上滚下去。
林越面无表情撕掉喜帖,下一秒,攥紧的拳头狠狠砸到林学渊脸上。
一声闷响,林学渊踉踉跄跄跌下楼梯,撞到一楼门厅拥挤的人群中,引起一阵骚动。
咔嚓一声,不知道谁一脚踩断了雨伞。
“反了你了!”林学渊恼羞成怒,扫视一圈,从墙角拎起一根木棍走过来。
林越盯着那根木棍,陈旧的血迹印在上面,有些发黑。
林学渊举起棍子作势要打,一个男人走出来拦下他:“学渊啊,有事说事,动棍子就不好了。”
林越记得他,那天给林学渊塞钱的人。
李亮成胳膊底下夹着一只皮包,伸手把木棍从林学渊手里拿出来,放在手心掂量。
“小女孩嘛,不懂事教训教训就是了。”他把棍子靠放在墙边,对着林越说,“你现在是我家的儿媳妇,听学渊说你成绩不好,那正好,嫁过来享享清福,省得苦哈哈读书。”
林越盯着他,在众人的注视下张口骂了一句。
不等李亮成反应过来,林学渊先抬手甩了她一巴掌。
清脆的声音像一道响雷回荡在麻将馆里,紧随其后天空撕裂开一道耀眼的口子,照得每一张脸苍白无比,黑洞般的虹膜是墨点上的眼睛,麻木得如同点睛的纸人。
二楼的女人们听见动静踩着楼梯噔噔噔跑下来,正瞧见林越脸上鲜红的巴掌印。
“老林!别动手打孩子啊!”宋丽莲跑过来把林越搂进怀里,手掌一下一下地捋着她的头发。
“这小兔崽子,吃我的住我的。”林学渊往地上吐了口痰,“让她嫁人是抬举她,摆一副死人脸,和她妈一个样子。”
宋丽莲张张嘴不知道说什么,安抚林越的手也顿住了。
林越从她的怀里挣出来,直勾勾盯着他。
然后毫无征兆地提起拳头又一拳砸在他的鼻梁上。
“狗日的!”林学渊怒骂一句,捂着鼻子哀嚎,五官都皱在一起。
李亮成不紧不慢地拉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