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蝉鸣一阵接着一阵,福泉二中闷热的考场开着窗户透进来几缕正午炙热的阳光。
一个纸团像石子划破扭曲的热浪。
【小林!明天有没有空?】
落款是一条简笔画的鲤鱼。
林越打开纸团,想了想,拿起笔在纸上画了个勾。
“干嘛呢干嘛呢?把小动作给我收起来!咱们二中的学生要自觉一点,你们现在已经是准高三了,还不知道着急吗......”
坐在最后一排的林越面不改色娴熟地将纸条扔到隔壁桌子上。
扎着两条麻花辫的女孩瞄了眼讲台,迫不及待打开纸条提笔写字。
“你们两个,”监考老师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在麻花辫女孩的身后,一把抽走纸条,“考完来我办公室一趟。”
王福康抬头看他,挠挠头:“好哦。”
兼任监考老师的13班班主任李佑军把纸条揣进兜里,低下头看见王福康的试卷时忍不住闭了闭眼,又恨铁不成钢地拿指头点了几下她约等于空白的作文页面。
王福康露出一个无辜的笑,在他的注视下规规矩矩地拿着笔写了两行没有营养的废话,看他走远后才又从试卷上撕下一角写了几个字,团吧团吧扔到林越桌子上。
【陪我去买东西!】
林越捏着纸条点点头,王福康对她亮出大拇指,继续捏着笔杆在卷子上画画。
叮——
最后一门考试的交卷铃声响起,着急的学生一等收卷就冲回教室收拾书包,吵吵闹闹催促科代表分发暑假作业。
林越和王福康跟在李佑军身后走进办公室,靠在桌子边挨了一顿训才被放回教室。
讲台上李佑军讲着假期注意事项,王福康看一眼桌面乱七八糟的卷子,想了想,戳戳林越的后背问:“小林,你要不要来我家住?”
林越一把将作业塞进全是黑笔划痕的书包。
王福康背起书包站起来,语气轻快:“反正林叔叔又不管你,麻将馆里面还吵。”
“再说吧。”林越拎着包和她一起走出学校,想到纸条上的内容,问她,“你要去买什么?”
王福康左看右看,见周围没什么人,于是凑到她耳边说:“文胸。”
林越疑惑,但用同样低的声音问:“文胸是什么?”
“哎呀,”王福康拽拽她的袖子,在自己胸前比划,“就是内衣,上次姜和妈妈来看她的时候还给她带了两件,那之后果然没有男生笑她了。”
林越不知道她上哪认识了那么多人,王福康知道和她说了她也不认识,于是装傻嘿嘿一笑。
“听班上女生说,最近安康路上新开了一家内衣店,里面的内衣质量又好,样式又时髦,而且店长阿姨温柔又漂亮。”王福康瞥了一眼林越习惯性含着的前胸,小声问她,“你要不要也买一件呀?”
林越往胸前扫了眼,摇摇头:“不了,我就陪你。”
太阳在慢慢落下,王福康走在林越前面踩着她长长的影子,在天色完全黑下之前被她一路“护送”到家。
“你上去吧,我先走了。”
林越看着王福康进入狭窄的楼道,直到四楼某个房间的灯亮起才转身离开。
她拎着书包走了许久,一直走到麻将馆的门口,抬头朝二楼的房间看了一眼。
“幺鸡!”
“八筒!”
“清一色!给钱给钱!”
空气被狗吠振动,六七张麻将桌参差地摆着,周围坐满了人,烟草源源不断地燃烧,整个大厅烟雾缭绕。
林越看着散落一地的烟头,习以为常踩上去,绕过吞云吐雾的人群。
“小美女!给我倒杯茶!”
某个地中海客人叼着烟把她从上到下扫了一遍,被同桌的麻友催促着打出了一张牌,眼神还斜斜地黏在林越身上。
林越回头看了他一眼,倒了一杯滚烫的开水放在地中海的手边,趁他伸手来抓自己手腕的时候反手泼在他两腿中间,吓得他连忙站起身躲开。
“你个有妈生没妈养的小畜生!”
地中海破口大骂,周围的麻将友探头瞅着他哈哈大笑:“没泼到你的大宝贝!看给你吓得,小美女下回泼准点!”
“学渊,你女儿脾气不小哦。”隔壁桌的客人一边打出一张牌,一边和坐在对面的中年男人调侃,“啧啧啧,谁敢要啊。”
林越把塑料杯子扔到地上,瞥了眼说话的人,转头和林学渊对视。
林学渊嗤笑一声,盯着林越:“和她妈妈一个死样子。”
林越面无表情转身上楼。
二楼的空气清新许多,女人们坐在麻将桌前聊着天,麻将子磕磕碰碰,发出清脆的声音。
“小林呀,给阿姨倒杯茶。”
有人注意到林越的身影,拣着好的随口夸了两句,啜口茶水继续碰牌。
林越搬了条凳子坐在旁边,观察着她们的动作。
“小鲤鱼怎么没和你一起来?”卷着羊毛卷的短发女人问她。
“她闻不了烟味。”
林越回答道,然后就听见女人们麻雀似的叽喳。
“丽莲你真是老糊涂了,小鲤鱼哪里受得了这个地方。”
宋丽莲拨弄着自己的羊毛卷:“啧,一楼早该禁烟了,出来打个麻将还要上趟楼。”
“谁家男人不抽烟啊,你自己不管,让麻将馆管这个。”
“我也抽烟啊,和那群老流氓打不来,你们又闻不了烟味,憋死我了。”
“我糊了,给钱!”
......
林越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插进房门的锁孔,默默回到房间,将房门反锁。
大半个学期没回来,房间里唯一的窗户紧闭,潮气和霉气四处弥漫,闻起来闷闷的。
她把书包往角落一扔,慢吞吞挪两步盘腿坐在地上,脑袋靠着床沿,侧头看向墙壁上挂着的素描画。
画上是一个面孔清秀的女孩,看起来和林越有几分相似。女孩的身边站着一个高大又有些苍老的男人,正慈爱地看着身侧的女孩。
湿热的气息紧紧包裹着她,林越困得眼皮打架,又在某个瞬间猛然惊醒,后背发汗。
楼下和屋外还在热火朝天地打麻将,声音像是从天上传来一般虚无缥缈。
林越动了动麻木的四肢,感觉自己像是正在被一阵阵微小的电流电击。
她爬起来冲澡,赤裸着身体站在浴室里,伸手解掉脑后的皮筋,发丝散开。林越在镜子里能看见自己拿剪刀剪的狗啃似的头发凌乱地搭在耳边、脸侧、脖颈和肩胛,淅沥沥往下滴着水。
她看着镜子中自己消瘦的身影,想起白天王福康说的话,于是伸手捏了捏自己平坦的前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