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焱,我不是傻子。我知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过去,有自己的回忆。我也知道,要完全抹去一段深刻的感情,几乎是不可能的。”
“但是——”她深吸一口气,声音陡然转冷,“保留和珍藏,是两回事。把一件象征过往感情的物品,放在每天都会经过、每天都能看见的地方,这意味着什么,你比我清楚。”
颜焱也站了起来,眼神里翻涌着痛苦和急切:“一冉,那条脚链我早就忘了!它放在盒子里,和一堆旧护照、旧登机牌放在一起,我至少三年没打开过那个盒子了!我甚至都忘了它存在!”
“忘了?”舒一冉笑了,那笑容苍白而讽刺,“如果真忘了,为什么卞晶晶一提,你就知道她说的是什么?如果真忘了,为什么我提起时,你一点都不惊讶?”
“我…”颜焱语塞。
“因为你没忘。”舒一冉替她说完,声音轻得像叹息,“你只是把它藏起来了,藏在心底某个角落,藏在书房最底层。你以为看不见,就等于不存在。可它一直在那里,像一颗定时炸弹,等着某个契机,被重新引爆。”
她走到窗边,背对着颜焱,望着窗外茫茫夜色:
“颜焱,你说你认定我。你说过去只是过去。你说你会处理好一切。”
“可是你看——”她转过身,眼神锐利如刀,“一条脚链,一张照片,几句旧事,就能让你动摇,能让我们的关系岌岌可危。”
“这让我怎么相信,未来如果遇到更大的诱惑、更深的羁绊,你不会再次动摇?”
颜焱站在原地,像是被这些话钉在了原地。她的肩膀垮下来,整个人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
“一冉,”她艰难地开口,“对不起。”
“我不要对不起。”舒一冉摇头,“我要一个解释。一个真实的、不掺杂任何掩饰的解释——为什么留着它?”
书房里又陷入了漫长的沉默。
窗外的城市依然喧嚣,霓虹闪烁,车流不息。可这个房间里,时间仿佛静止了。
颜焱走到书桌前,双手撑在桌沿,低下头。灯光在她头顶投下深深的阴影,让她整个人看起来脆弱而不堪一击。
“因为…”她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因为愧疚。”
舒一冉蹙眉。
“对那段感情的愧疚,对卞晶晶的愧疚,更是…对我自己的愧疚。”颜焱抬起头,眼睛里有什么亮晶晶的东西在闪烁,“一冉,我跟你说过,那段感情开始于我最混乱的时候。我抓住她,像抓住一根浮木,不是因为爱,是因为我需要一个逃避现实的借口。”
“我利用了她的感情,利用了那段关系,来麻痹自己,来假装生活还有温度。”
她苦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后来我清醒了,发现这样对谁都不公平,所以提出分手。可她当时…真的很痛苦。她说她把所有的感情都给了我,说我毁了她对爱情的所有幻想。”
“那条脚链,是她送我的最后一个礼物。她说,既然我选择做永远遥不可及的月亮,那她就送我一条月亮脚链,让我永远记得,曾经有个人,试图靠近过月亮。”
颜焱的声音哽咽了:
“我收下了,因为我觉得我欠她的。我毁了她对爱情的信仰,我该承受这份带着诅咒的礼物。”
她走到舒一冉面前,直视着她的眼睛:
“我留着它,不是为了怀念,不是为了珍藏,是为了提醒自己——不要重蹈覆辙,不要利用别人的感情,不要成为…那么糟糕的人。”
“这一留,就是五年。五年里,我几乎忘了它的存在。直到卞晶晶回来,直到她提起,直到你…看见它。”
舒一冉静静地听着。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睛却像最深的海,表面平静,深处暗流汹涌。
“所以,”她缓缓开口,“你留着它,是为了自我惩罚?”
“算是吧。”颜焱点头,眼泪终于掉下来,一滴,砸在地板上,“很可笑是不是?明明是自己做的选择,却要用这种方式来赎罪。”
舒一冉沉默了。
她看着颜焱的眼泪,看着那张向来冷静自持的脸上,此刻写满了痛苦和脆弱。她想起张姐的话——“真柔弱的人,眼神不是那样的。”
那颜焱此刻的眼神呢?
是真实的痛苦,还是另一种…更高级的表演?
她不知道。
她真的不知道。
“一冉,”颜焱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很用力,“如果你介意,我现在就去扔掉它。不,我现在就去烧了它。我可以把整个盒子都烧掉,所有旧东西都烧掉,一点痕迹都不留。”
舒一冉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颜焱的手在颤抖,手心全是冷汗。
“烧掉物品容易,”她轻声说,“烧掉记忆呢?烧掉愧疚呢?烧掉你心里那个‘糟糕的自己’呢?”
颜焱愣住了。
舒一冉抽回手,走到书房门口,回头看她:
“颜焱,我要的不是你烧掉一条脚链,或者扔掉一个盒子。我要的是你真正放下过去,放下愧疚,放下那个需要靠保留旧物来惩罚自己的你。”
她顿了顿,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因为只有那样,你才能全心全意地,走向现在和未来。”
“而我,才能真的相信——你认定的那个人,是我,不是过去那个需要救赎的你自己。”
说完,她转身走出书房,走向卧室。
颜焱站在原地,看着她离去的背影,眼泪无声地滑落。
窗外,夜色深沉。
而心里的某些东西,在这一夜,被彻底翻了出来,暴露在灯光下,鲜血淋漓,无处可藏。
舒一冉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她很累,却毫无睡意。
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刚才的一切——那条脚链、颜焱的眼泪、那些关于愧疚和惩罚的话…
该相信吗?
该相信这又是一场精心设计的表演,还是该相信这是迟到了五年的、真实的忏悔?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有些信任一旦出现裂痕,修补起来,比修复一颗破碎的心脏,还要难。
卧室的门被轻轻推开。颜焱走进来,没有开灯,只是走到床边,跪下,握住舒一冉的手。
“一冉,”她在黑暗中低声说,“给我一点时间。我会证明给你看。”
舒一冉没有抽回手,也没有说话。
她只是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数着自己的心跳。
一、二、三…
平稳,规律,像一个永不犯错的机器。
可她多么希望,这颗心能告诉她,该怎么做。
夜,还很长。
而黎明到来之前,总有一段最深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