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一周,天气转阴,预报说傍晚有暴雨。
舒一冉下午排了门诊,患者比平时多,结束时已经六点半。窗外天色阴沉,乌云低垂,空气里有暴雨将至的闷湿感。她收拾好东西,正准备下班,手机震了——是颜焱的助理。
“舒医生,抱歉打扰您。颜总下午去开发区看新项目,本来应该四点半结束的,但刚才她打电话说车在半路抛锚了,那边很偏僻,打车也打不到…她说不用麻烦您,但我看她语气不太对,而且快下雨了…”
舒一冉立刻看了眼窗外:“位置发我。”
位置很快发来,在城东开发区边缘,确实偏僻。舒一冉抓起车钥匙就往停车场跑,白大褂都忘了脱。
暴雨在她驶出医院不久后倾盆而下。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在车窗上,雨刷开到最快也几乎看不清路。舒一冉握紧方向盘,小心地按照导航提示在越来越大的雨幕中前行。开发区道路空旷,路灯稀疏,雨水在路面汇成急流。
四十分钟后,她终于看到了颜焱的车——那辆黑色的迈巴赫,停在一条几乎没有路灯的辅路边,双闪在暴雨中微弱地亮着。
舒一冉将车停在后面,抓起伞冲下去。雨势太大,伞几乎没用,她跑到迈巴赫驾驶座旁,敲了敲车窗。
车窗降下,露出颜焱有些苍白的脸。她看起来还好,只是头发有些凌乱,西装外套搭在副驾驶座上,只穿着白衬衫,领口松开了两颗扣子。
“一冉?你怎么来了?”颜焱有些惊讶,“我不是说不用…”
“先上车。”舒一冉拉开后座门坐进去,伞丢在脚边,身上已经湿了大半,“怎么回事?”
“不知道,突然就熄火了,打不着。”颜焱揉了揉眉心,“叫了拖车,说暴雨天气,要等一个多小时。”
话音未落,一道闪电撕裂天空,紧接着是滚雷。暴雨如注,砸得车顶砰砰作响。
“去我车上等吧。”舒一冉说,“这里太偏僻,不安全。”
两人正要下车,忽然,前方雨幕中亮起两束车灯,一辆白色保时捷缓缓驶近,停在舒一冉的车后面。
车门打开,一把透明的伞撑开,伞下走出来的人——卞晶晶。
她今天穿了条浅蓝色的连衣裙,外面套着白色针织开衫,长发披散,在暴雨中被风吹得有些凌乱,却莫名有种楚楚可怜的美感。她小跑着过来,敲了敲迈巴赫的副驾驶窗。
颜焱降下车窗。
“焱焱!”卞晶晶的声音透过雨声传来,带着惊喜和担忧,“真的是你!我刚才路过,远远看着像你的车,就过来看看…你没事吧?”
她说话时,眼神自然地扫过后座的舒一冉,微微一愣,随即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甜美笑容:“舒医生也在呀,好巧。”
巧?这偏僻的路段,暴雨的天气,她“路过”?
舒一冉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卞晶晶。雨水顺着她的发梢滴下来,落在真皮座椅上,形成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我没事,车抛锚了。”颜焱简短地回答,“你怎么会来这边?”
“哦,我有个朋友在开发区开工作室,今天过来谈点事情。”卞晶晶说得自然,身子却往车窗边凑了凑,雨伞往颜焱那边倾斜,任由自己的半边肩膀暴露在暴雨中,“雨太大了,你们在这里等拖车吗?要不…去我车上等吧?我车上有热咖啡,还有毯子。”
她说着,眼神真诚地望着颜焱,湿漉漉的睫毛上挂着细小的水珠:“你看你,衬衫都湿了,会感冒的。”
声音温柔,关切,每一个字都浸着恰到好处的甜。
颜焱沉默了一下。外面暴雨如注,车内虽然安全,但确实又冷又闷。她看了眼后座的舒一冉,舒一冉身上也湿了,发梢还在滴水。
“一冉,你觉得呢?”颜焱问。
舒一冉看着卞晶晶那双在雨中显得格外明亮的眼睛,还有她微微颤抖的肩膀——不知是真的冷,还是演出来的脆弱。
“去吧。”舒一冉开口,声音平静,“外面雨太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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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转移到卞晶晶的保时捷上。车内果然温暖,弥漫着香薰和咖啡的味道。卞晶晶从后座拿出两条羊绒毯子,一条递给颜焱,另一条…犹豫了一下,递给舒一冉。
“舒医生,将就一下,我就带了两条。”她抱歉地笑笑,“这条是新的,我没用过。”
舒一冉接过毯子,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卞晶晶又从保温壶里倒出热咖啡,装在精致的骨瓷杯里,先递给颜焱:“小心烫。”然后才给舒一冉倒了一杯,用的是纸杯。
细微的差别,不动声色的亲疏。
颜焱接过咖啡,喝了一口,眉头微微舒展:“谢谢。”
“跟我还客气什么。”卞晶晶坐在驾驶座,转过身看着她们,眼神温柔,“记得以前在纽约,有次也是下暴雨,我们在中央公园附近,你的车也坏了。那时候我们躲在街角的小咖啡馆,你喝不惯美式咖啡,非要店家给你做手冲…”
她说着,笑了起来,眼神里满是怀念的光:
“那个店主脾气好大,说下雨天不提供手冲服务。你就站在柜台前,用你那蹩脚的英语跟人家理论了十分钟,最后居然真的说服他了。那杯咖啡,是我喝过最难喝的,但你特别得意,说‘没有我颜焱搞不定的事’。”
故事讲得生动,细节丰富,带着旧时光特有的柔光滤镜。
颜焱听着,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眼神有些飘远:“是有这么回事…那时候年轻,什么都要争个赢。”
“可不是嘛。”卞晶晶笑得眼睛弯弯,“还有一次,在布鲁克林大桥上,也是这样的暴雨天,你外套都湿透了,非要拉着我走完大桥,说‘暴风雨中的誓言才最牢固’…”
她说到这里,声音忽然低了下去,眼神也黯淡下来,低头搅动着手中的咖啡:
“那时候…真好啊。”
车内安静了一瞬,只有雨刷规律的摆动声,和窗外滂沱的雨声。
颜焱握着咖啡杯的手指微微收紧。那些遥远的、褪色的记忆,被这场暴雨和眼前的人重新唤醒,像老照片浸了水,边缘模糊,却更显珍贵。
舒一冉坐在后座,裹着那条羊绒毯子,捧着纸杯咖啡。她没有喝,只是静静地看着前排的两个人——颜焱侧脸的轮廓在车内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柔和,卞晶晶的眼神像一张精心编织的网,试图将人拉回过去。
“卞小姐记性真好。”舒一冉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打破了那层怀旧的气氛,“五年前的事,细节都记得这么清楚。”
卞晶晶转过头,对她露出一个略带苦涩的笑容:“因为重要啊。有些人,有些事,是刻在骨子里的,想忘也忘不掉。”
她说着,目光又飘向颜焱,轻声说:
“焱焱,你知道吗?这些年我在纽约,每次下雨,都会想起你。想起你外套裹住我走过的那条长街,想起你撑伞时总把大部分伞倾向我这边,想起你说…你会等我回来。”
最后那句话,她说得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却重重地砸在安静的车厢里。
颜焱的背脊明显僵了一下。
“晶晶,”她开口,声音有些干涩,“那些话是过去…”
“我知道是过去。”卞晶晶打断她,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一颗一颗,砸在手背上,“我知道我不该提,我知道你现在有舒医生,我知道我应该放手…可是焱焱,我控制不了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