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一冉手中的鼠标停顿了一瞬。屏幕光标在“现病史”一栏闪烁。
“颜总是我们医院的捐助人之一,我认识。”舒一冉的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任何波澜,“所以,卞小姐是因为颜总的推荐才来找我的?”
“算是吧。”卞晶晶向后靠了靠,姿态放松了些,“我和焱焱认识很多年了,以前在国内的时候,经常在一起。后来我去纽约读书,她接手家族企业,联系就少了些。”她轻轻叹了口气,眼神飘向窗外雨幕,“不过真正的朋友,就算很久不见,再见面还是不会生疏的,对吧?”
“焱焱”。这个亲昵的称呼,被她念得自然又熟稔。
舒一冉摘下口罩,露出一张清秀而略显疲惫的脸。她给自己倒了杯水,也示意卞晶晶自便。“卞小姐,从医学角度,如果您在纽约的全面体检没有异常,那么目前的心悸症状,更可能与焦虑、压力或环境适应不良有关。我建议您可以先看心理科或神经内科。”
“可我就相信您呀。”卞晶晶眨眨眼,“而且,我也想多了解了解您。”
这话说得直白,几乎撕破了医患之间那层专业隔膜。
舒一冉放下水杯,陶瓷杯底与桌面碰撞出轻微的脆响。她双手交叠放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这是一个专业而略带压迫感的姿势。
“卞小姐,我是心外科医生,主要负责需要手术干预的心脏疾病。如果您的检查结果确实没有问题,那在我这里可能得不到您想要的‘诊断’。”她顿了顿,目光清澈而锐利,“或者,您可以更直接地告诉我,您今晚来的真正目的。”
四目相对。
诊室里的空气仿佛凝成了胶质。窗外的雨声此刻清晰可闻,沙沙地,像某种背景音效。
卞晶晶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但并未消失。她低头把玩着手腕上的镯子,半晌,才轻声说:“舒医生,您别误会。我真的不太舒服,也真的久仰您的大名。”她抬起眼,眼神里多了点复杂的情绪,“只是…借着看病的机会,也想看看,现在陪在焱焱身边的人,是什么样子。”
她说完,静静等待舒一冉的反应。
舒一冉却只是点了点头,像听到一句再平常不过的话。她重新戴上口罩,站起身:“既然这样,我给您开一些基础的检查单,包括24小时动态心电图和心脏彩超。等结果出来,我们再判断下一步该怎么办。”
她走到打印机旁,熟练地操作着。打印机的嗡嗡声填满了诊室的沉默。
卞晶晶也站了起来,她比舒一冉略矮一些,但高跟鞋弥补了差距。她走到舒一冉身边,似是不经意地说:“舒医生和焱焱在一起…应该挺久了吧?”
舒一冉将打印好的检查单递给她,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说:“检查需要预约,您可以去一楼预约中心。现在时间不早了,如果没有急症,建议您先回去休息。”
逐客令下得礼貌而坚定。
卞晶晶接过检查单,扫了一眼,又看向舒一冉。她的目光在舒一冉脸上停留了几秒,像是要记住每一个细节。“舒医生,”她忽然说,“您知道吗?焱焱以前有个习惯,喜欢收藏有纪念意义的小物件。比如…别人送她的礼物,哪怕很小,她都会留着。”
舒一冉的眼神终于有了细微的变化——不是慌乱,而是一种极深的专注,像是听到了某种需要仔细辨析的心音杂音。
“是么。”她只回了两个字。
“是啊。”卞晶晶微笑,抬手将一缕卷发别到耳后,那个动作让她腕上的手镯再次折射出冷光,“所以有时候我在想,有些人可能觉得‘过去’就是过去了,但对某些念旧的人来说,‘过去’从来都没离开过。”
她说完,拎起铂金包,朝门口走去。在手触到门把时,她回头,补充了最后一句:“就像纽约的雨,下得再大,也总会停。但被雨打湿过的记忆,却会在某些夜晚,悄悄地…回来敲门。”
门轻轻关上。
诊室里只剩下舒一冉一个人。她站在原地,目光落在卞晶晶坐过的椅子上,仿佛还能看见那抹精致的身影。窗外的雨似乎小了些,但夜色更浓了。
她缓缓走回诊桌,坐下。电脑屏幕还亮着,停留在卞晶晶那份空白的病历页上。她盯着“姓名:卞晶晶”那几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移动鼠标,点下“保存”。
关闭电脑,收拾好东西。她走出诊室时,脸上已恢复了平日的平静。走廊里,护士小陈迎上来:“舒医生,那位卞小姐…真是来看病的?”
舒一冉将听诊器放回口袋,语气淡淡:“挂了号,开了检查单,就是患者。”
“可是…”
“小陈,”舒一冉打断她,声音温和却不容置疑,“准备一下3床术后患者的夜间监护记录,我半小时后来看。”
“好的,舒医生。”
舒一冉走向医生值班室。走廊的窗户映出她自己的身影——白大褂整洁挺括,步伐稳而轻,就像她握手术刀的手,永远稳定、精准、不露破绽。
只有她自己知道,在关上值班室门的那一刻,她靠在门板上,闭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她从白大褂口袋里拿出手机,屏幕漆黑如镜,映出她略显苍白的脸。指尖悬在颜焱的名字上方,停留了足足十秒。
最终,她没有按下。
而是打开通讯录,找到一个备注为“颜总助理”的号码,发了条简短的信息:「明早颜总若来医院参加捐赠仪式,请提醒她带胃药,她最近应酬多,别又忘了。」
发送成功后,她将手机放在桌上,开始更换洗手衣。动作一如既往的利落,仿佛刚才那场暗流涌动的诊间交锋,不过是又一个需要冷静处理的医疗插曲。
窗外,冬雨渐歇。
城市在湿漉漉的夜色中沉睡,而某些蛰伏已久的东西,似乎正随着这个雨夜,悄然苏醒。
舒一冉换好衣服,重新束起长发,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那双眼睛依然平静,像最深的海,表面波澜不惊,深处暗流涌动。
她拿起病历夹和钢笔,走出值班室,再次融入急诊室永不熄灭的灯光里。
夜还长。
而有些故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