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冬。
微雨细密地敲打着急诊室的玻璃窗,在昏黄路灯映照下,像无数斜织的银线。深夜十点,市心脏中心急诊区依然灯火通明,监护仪的规律滴答声与走廊偶尔响起的轮床滚轮声交织成这栋白色建筑独有的夜曲。
舒一冉摘下手术帽,额前几缕碎发被汗水浸湿,贴着白皙的额头。她刚结束一场长达六小时的主动脉夹层急诊手术,从生死线上拉回一位四十二岁的男性患者。手术服下的洗手衣背部湿了一片,她却只是靠在护士站台边,接过护士递来的葡萄糖液,小口啜饮。
“舒医生,您又没吃晚饭吧?”值班护士小陈担忧地看着她,“食堂还有保温着的粥,我去给您拿。”
舒一冉摆摆手,声音带着手术后的微哑:“不用,没什么胃口。”她抬腕看了眼手表——二十二点三十分。从下午四点进手术室到现在,胃确实已经过了饥饿的顶点,只剩下隐隐的空乏感。
窗外的雨似乎下得更密了些。
就在她准备回值班室稍作休整时,护士站的内线电话响了。小陈接起,听了几句,眉头微微蹙起。
“怎么了?”舒一冉问。
小陈捂住话筒,压低声音:“前台说,外面来了个年轻女孩,非要挂您的特需门诊。问她哪里不舒服,她含糊其辞,只说心悸、胸闷,但看她气色好得很…而且…”小陈顿了顿,“打扮得特别漂亮,一身名牌,香奈儿的套装,卡地亚的手表,不像来看病的,倒像来赴宴的。”
舒一冉的眉梢轻轻一挑。
“她说她姓卞。”小陈补充道。
雨声淅沥。急诊室的自动门开合,带来一阵湿冷的空气。
舒一冉沉默了几秒。她的视线落在窗外被雨水模糊的城市灯火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白大褂口袋里那支用了三年的钢笔——那是颜焱送的,笔身镌刻着极小的“Y&R”字样,低调得几乎看不见。
“问她名字全称。”舒一冉的声音平静如常。
小陈对着话筒问了几句,然后转述:“她说…卞晶晶。晶莹的晶。”
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舒一冉的指尖在钢笔上停顿了零点一秒。这个名字,她曾在一次极其偶然的情况下见过——两年前,颜焱醉酒后睡在公寓沙发,手机从手中滑落。舒一冉弯腰去捡时,屏幕正好亮起,一条已被删除但仍在通知栏留下痕迹的消息片段:「晶晶说她下个月回国…」
只有那一眼,她什么也没问。
而颜焱醒来后,也从未提过。
“舒医生?”小陈试探地问,“要不我让前台告诉她,特需门诊需要预约,请她明天白天来?”
夜雨敲窗。
舒一冉深吸一口气,那口气息穿过胸腔,带着手术后的疲惫和某种难以言喻的冷静。她将葡萄糖液的空瓶精准投入回收箱,转身面向护士站,白大褂下摆划过一道利落的弧线。
“让她进来吧。”她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次日的手术排程,“三号诊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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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号诊室是特需门诊区最里间,相对安静。舒一冉换了干净的白大褂,将微湿的头发重新束好,戴上医用口罩——只露出一双平静如湖的眼睛。她坐在诊桌后,打开电脑,调出新病历模板。
敲门声轻轻响起。
“请进。”
门被推开。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双银色高跟鞋,鞋尖缀着细钻,在诊室冷白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往上是纤细的脚踝,肤色白皙,一条极细的铂金脚链若隐若现。再往上,是香奈儿经典的粗花呢套装裙,剪裁合宜,恰到好处地勾勒出窈窕身段。最后,是一张妆容精致的脸——杏仁眼,眼角微扬,唇色是当下最热门的烂番茄红,长发烫成慵懒的大卷,披散在肩头。
卞晶晶。
她看起来约莫二十六七岁,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精心雕琢的美,像是从时尚杂志内页直接走出来的人物。她手里捏着一只小巧的铂金包,环顾诊室,目光最后落在舒一冉身上,眼神里闪过一丝难以捕捉的打量。
“舒医生?”卞晶晶开口,声音甜软,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娇怯,“这么晚打扰您,真不好意思。”
舒一冉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请坐。哪里不舒服?”
卞晶晶优雅落座,将铂金包放在膝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包扣。“就是…最近总觉得心慌,胸闷,有时候喘不上气。”她边说边观察舒一冉的反应,“特别是在夜里,容易惊醒,醒了就感觉心跳得好快。”
“这种症状出现多久了?”
“大概…回国这一周吧。”卞晶晶说,“我在纽约住了五年,刚回来,可能有点不适应。”
纽约。这个词她咬得轻,却落得重。
舒一冉在电脑上记录,语气专业:“有做过相关检查吗?比如心电图、心脏彩超?”
“在纽约做过全面体检,都说没问题。”卞晶晶微微倾身,手腕上的卡地亚手镯滑下来,叮咚轻响,“但是症状就是有呀。我听朋友说,您是市里最好的心外科医生,所以就想着,一定要找您看看。”
“朋友?”舒一冉抬起眼。
卞晶晶笑了,那笑容甜美又带着一丝神秘的意味:“是啊,很好的朋友。她也说您特别厉害,年纪轻轻就是副主任医师了。”她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哦对了,我朋友…您应该也认识。”
诊室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雨声,以及走廊远处隐约的推车声。
舒一冉没有接话,只是静静看着她,等待下文。
卞晶晶的笑容更深了些,那双描画精致的眼睛直视着舒一冉:“颜焱。她是我的…老朋友。”
空气里飘浮着消毒水的味道,以及卞晶晶身上淡淡的香水味——某种玫瑰与广藿香交织的馥郁气息,昂贵且极具存在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