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谏,”她又唤他的名字,声音比方才更轻,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未察觉的蛊惑,“那日……你是不是哭了?”
他的睫毛颤得更厉害了,下颌线绷得死紧,却没有否认。
崔漪看着他这副强撑镇定、却连否认都不敢的模样,心底那股隐秘的满足感愈发膨胀。她非但没有就此罢休,反而得寸进尺,指尖从他脸颊滑下,轻轻点了点他紧抿的唇角。
“再哭一次给我看看?”
这话问得轻佻,甚至带着几分恶劣的戏谑。攻云谏猛地睁开眼,眸中满是震惊与狼狈,脸上迅速泛起一层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红晕。他张了张口,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堵住,只发出一声低哑的、如同被踩了尾巴的闷哼。
他偏过头,避开她戏谑的目光,声音干涩得厉害:“……荒唐。”
崔漪却不肯放过他。她歪着头,仔细打量他泛红的耳尖和紧绷的侧脸,心中那股恶劣的逗弄欲愈发旺盛。她凑得更近,几乎鼻尖相触,气息拂在他冰凉的唇上:
“哪里荒唐?那日你可不是这副嘴脸。”她模仿着他那日哽咽的语调,刻意放软声音,“‘别走……别看他……我只有你了……’”她学得惟妙惟肖,尾音还刻意拖长,“原来师兄清醒的时候,是不认账的?”
攻云谏的耳尖红得几乎要滴血。他猛地抬手,捂住她的嘴,力道不重,却带着一种困兽般的慌乱。
“……别说了。”他声音哑得不成样子,眼底那片深潭彻底破碎,里面翻涌着羞恼、窘迫,还有一种被彻底揭穿最脆弱一面的、无处遁形的狼狈。
崔漪被他捂着嘴,却弯起了眉眼。她伸出舌尖,极轻地舔了一下他的掌心。
攻云谏如同被火烫到,倏然缩回手,整个人后退了一步,背脊撞上窗棂,发出轻微的闷响。他瞪着她,眼中是难以置信的震惊,还有一丝更深邃的、难以名状的悸动。
崔漪看着他这副方寸大乱的模样,终于忍不住低低笑了起来。那笑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脆,带着一种心满意足的愉悦。
“好了,不闹你了。”她收敛起笑意,声音却依旧柔软,“只是这七日,你避而不见,我……有些想你了。”
最后四个字,她说得很轻,轻到几乎被窗外的风声盖过。
但攻云谏听见了。
他看着她,看着她月光下柔和得不似平日的眉眼,看着她眼中那片罕见的、毫无算计的温柔,胸中那座压了他七日、沉重得几乎要将他压垮的大山,忽然就碎成了齑粉。
他走回她身边,伸出手臂,将她轻轻揽入怀中。动作小心翼翼,不像拥抱,更像是在确认一件失而复得的珍贵之物。
“我也想……”他低声道,声音依旧干涩,却不再逃避,“想你。”
他将脸埋进她的发间,深深吸了一口那甜暖的气息。没有眼泪,但崔漪感到他的手臂在微微颤抖。
她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急促而不稳的心跳,轻轻闭上了眼。
窗外的月色,不知何时变得温柔了些许。疏影斋的室内,两道身影静静相拥,如同漂泊于茫茫夜海的两叶孤舟,终于在这短暂的温存中,寻到片刻宁静的港湾。
良久,崔漪才闷闷地开口,声音从他怀中传出:
“下次,不许躲我这么久。”
“……嗯。”
“还有,”她顿了顿,从他怀里抬起头,眼中又恢复了那狡黠的光芒,“方才那问题,你还没回答。”
攻云谏的身体僵了一下,别开视线,不看她。
“能不能再哭一次?”
“……不能。”
“为什么?”
“……”
“师兄?”
“……”
“云谏?”
他猛地低头,封住了她那喋喋不休的、得寸进尺的唇。
这个吻来得突然,带着几分恼羞成怒的报复意味,却又异常温柔,如同月光下悄然绽放的昙花,短暂,珍重,一触即分。
崔漪怔了一瞬,随即弯起眉眼,没有再追问。
反正,她已经知道答案了。
窗外,竹影摇曳,月色正好。明日他们便要离开这短暂避世的别苑,重新回到那重重宫阙、森森规矩之中。那里的每一步,都将更加危险,更加步步惊心。
但至少此刻,在这寂静的深夜,在这清冷的宫室,她可以假装,他们只是一对寻常的夫妻,有着寻常的缱绻与情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