丽妃的丧事按制进行。七日法事,僧道诵经,素幡白烛,将华清别苑冬日萧索的氛围渲染得愈发沉郁。皇帝自那夜受了风寒,虽无大碍,却总说精神不济,免了众人晨昏定省,只偶尔召李泓或几位近臣陪侍说话。其余妃嫔皆深居简出,连素日最爱热闹的刘婕妤也安静了许多,大约是丽妃骤逝,让她心生兔死狐悲之惧。
疏影斋愈发清静。崔漪除了每日清晨在院中散步片刻,便终日待在室内,读书、临帖、绣花,偶尔对着窗外那树残梅出神。芳苓只当她是被丽妃之死惊着了,不敢多扰,只默默将炭火烧得更足,茶水换得更勤。
唯有崔漪自己知道,她等的不是丽妃丧事的结束,也不是行宫回銮的旨意。
她等的是他。
自那日冷杉林后,攻云谏便再未出现。夜里没有叩窗声,白日没有暗巷的惊鸿一瞥,连丽妃丧礼上他身为国师需主持超度法事,她也远远避开了。不是不愿见,是怕见了,不知该说什么。
怕再看到他眼底那片疲惫的灰败,怕他当着众人面依旧是一副冰冷疏离的模样让她恍惚那日的眼泪是否幻觉,更怕……自己心中那丝因他崩溃与泪水而生的异样情愫,会在再见时失控翻涌。
她崔漪,何时也变得这般畏首畏尾了?
这念头让她无端烦躁。
第七日,法事毕,丽妃灵柩先行还宫,暂厝皇城西苑,待吉日正式入葬妃陵。行宫内的气氛终于松动些许,皇帝精神也见好,传旨明日午后起驾回銮。
消息传到疏影斋时,崔漪正对镜卸下耳畔那对紫魄晶耳珰。她指尖顿了顿,将耳珰轻轻放回首饰匣中,并未立刻盖上。
明日便要回去了。这七日他避而不见,是忙于善后,还是那日的失控与眼泪让他自己也难以面对?
她忽然无比渴望见到他,不是作为国师,不是作为共犯,只是想看看他那张总冷着的脸,此刻是什么神情。还想……验证一件在她心头萦绕了七日、每每想起便泛起异样悸动的事。
那日颈侧滚烫的湿意,究竟是情急之下的幻觉,还是他真的……为她哭了?
这念头一旦生出,便如藤蔓疯长,缠得她坐立不安。
入夜,崔漪遣退了芳苓,独自坐在黑暗中,没有点灯。窗外月华如水,将院中那树残梅的影子投在窗纸上,疏疏淡淡。
子时刚过,后窗传来叩击声。三长两短,熟悉的节奏,却比平日更轻,带着一丝犹豫。
崔漪几乎是立刻起身,快步走到窗边,拔开窗栓。
玄色身影滑入,带着一身比月色更寒的夜露气息,和那浓得化不开的药苦。他今日穿得单薄,只一件素黑深衣,墨发也未用簪,随意披散在肩头。脸上没有粉饰,左脸的纹印在月光下清晰可见,颜色似乎比前几日淡了些许,边缘却更加蔓延,荆棘的新枝已无声攀至下颌。
他站在窗边,没有立刻走近,只是垂着眼帘,目光落在她脚边三尺处的地面上。月光勾勒出他冷硬的下颌线和过于苍白的侧脸,却照不进他眼底那片深不见底的阴影。
室内一片死寂,只有窗外风吹竹叶的沙沙声。
崔漪静静看着他,心中七日积攒的那些烦躁、不安、甚至一丝怨怼,在此刻竟奇异地平息了下去。她开口,声音比她预想的更加平静:
“七日了。”
攻云谏眼睫微颤,没有抬头,只低低“嗯”了一声。
“丽妃的事,了了?”
“了了。”
“三皇子那边呢?”
“……他不会开口。”
依旧是她问一句,他答一句,惜字如金。这沉默与他平日的寡言不同,更像是一种刻意的、近乎笨拙的回避。
崔漪向前走了一步。月光下,她清晰地看到他垂在身侧的手,指节泛白,正用力攥着袍袖的边缘。
她忽然不想再兜圈子了。
“攻云谏,”她唤他的名字,声音很轻,却在这寂静的室内格外清晰,“你抬起头,看着我。”
他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片刻后,他缓缓抬起眼帘,对上她的目光。
月华如水,将他的眼眸映得格外清澈——也格外脆弱。那里面没有平日的阴郁与算计,没有面对李泓时的疯狂杀意,只有一片浓得化不开的疲惫,还有一丝深藏的、小心翼翼的……惶然。
像一只犯了大错、被主人晾了许久的猫,不知自己是会被原谅,还是会被彻底抛弃。
崔漪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底那根紧绷了七日的弦,忽然就松了。她非但没有感到心软——不,她感到心软,但这心软之外,还有一种更隐秘的、让她自己也微微脸热的悸动。
她想起那日颈侧滚烫的湿意,想起他埋在她颈窝里破碎的低语,想起他脸上纵横的水痕在月光下折射的细碎光芒。
这个男人,在外是令人胆寒的国师,是修炼禁术、杀人无形的恶鬼,是能将皇子扼至濒死还能若无其事威胁的疯子。
可他在她面前,会哭。
这认知让她心头涌起一阵奇异的、近乎膨胀的情绪——不是怜悯,不是轻蔑,而是一种扭曲的、病态的骄傲与……满足。
只有她见过他这副模样。只有她,能让他这副模样。
崔漪又向前走了一步,两人之间已不足一臂之遥。她抬起手,指尖轻轻触上他左脸那蔓延的荆棘纹路,沿着边缘缓缓描摹,感受着那异于常人的粗糙与微凉。
攻云谏没有躲,只是闭上了眼,睫毛剧烈地颤动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