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了斑驳光影的遮掩,他左脸那暗紫色的荆棘纹印在昏暗的林间显得更加狰狞扭曲,如同活物般在他苍白的皮肤下微微搏动。他的眼睛深得如同两口翻涌着污浊泥浆的寒潭,里面没有丝毫理智的光,只剩下纯粹的、失控的暴戾与一种近乎毁灭的偏执。呼吸粗重灼热,喷在她脸上,带着浓得呛人的药苦气和一丝……血腥味。
“你看到了?”他开口,声音嘶哑破碎,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仿佛刚才那骇人的一幕只是幻影,“他碰你了?他想带你去哪里?嗯?落日云海?好雅兴啊……崔贵人,你可是心动了?”
他的质问一句紧似一句,目光如同淬了毒的冰锥,在她脸上身上来回刮擦,仿佛要将她剥皮拆骨,看透内里是否藏着对另一个男人的丝毫动摇。
崔漪被他这模样气得浑身发抖,也顾不得手腕和背后的疼痛,仰着脸怒视回去:“攻云谏!你发什么疯?!我何时让他碰了?我又何时说过要跟他去?!你眼睛瞎了吗?!是他自己凑上来说话,我正要拒绝,你就跟个鬼一样冒出来,还……”她想起他掐住李泓脖子的那一幕,心口又是一阵发寒,“还做出那种不计后果的蠢事!他是皇子!是皇帝的儿子!你当众伤他,还说出那种话,你是嫌我们死得不够快吗?!”
“当众?”攻云谏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诡异而阴森,“那里只有你,我,他。算哪门子‘当众’?”他凑得更近,冰冷的鼻尖几乎贴上她的,“怎么,你怕了?怕李泓将今日之事说出去?怕我们的关系暴露?还是……怕他因我受伤,从此记恨于我,连累了你?”
他的逻辑已经完全扭曲,陷入了一种由嫉妒与恐慌催生出的、自我毁灭般的臆测中。
崔漪看着他眼中那片疯狂的黑暗,忽然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与心寒。她知道他修炼禁术反噬日深,情绪极易失控,占有欲偏执到病态。但她从未想过,他会疯狂到如此地步,不顾一切,不计后果,甚至……不在意她可能会因此陷入何等万劫不复的境地。
“我怕?”她声音冷了下来,带着一种刺骨的失望,“我怕的是你!我怕你这副不管不顾、自取灭亡的样子!攻云谏,你今日所作所为,与自曝身份、自断生路有何区别?李泓是何等心思深沉之人?你今日这般对他,他岂会善罢甘休?!你难道以为,掐他一下脖子,威胁两句,就能让他闭口不言,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的话如同冰水,却似乎未能浇灭他眼中的火焰,反而激起了更深的暴戾。他猛地抬手,掐住她的下巴,力道大得让她下颌骨咯吱作响。
“闭嘴!”他低吼,眼底血色弥漫,“你以为我在乎他会不会说出去?我在乎的是你!是你对着他笑,是你与他‘偶遇’,是他看你的眼神,是他想将你带走的念头!”他的手指几乎要嵌进她的皮肉里,“你是我的!皇子又如何?皇帝又如何?!”
他的偏执已彻底吞噬了理智,只剩下最原始、最野蛮的占有与毁灭欲。崔漪看着他眼中那片令人绝望的疯狂,心底最后一丝侥幸也熄灭了。她知道,此刻任何道理与劝说,都已无济于事。
她不再试图挣扎或辩驳,只是闭上眼睛,任由他掐着,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脆弱的阴影,仿佛放弃了所有抵抗。
这反常的沉默与顺从,反而让攻云谏暴怒的情绪滞了一滞。他掐着她下巴的手微微松了些力道,呼吸却更加紊乱粗重,胸膛剧烈起伏,左脸的纹路随着情绪的激荡而愈发灼热刺目,甚至边缘泛起一丝不正常的暗红。
“说话!”他命令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连他自己都未意识到的颤,“看着我!”
崔漪缓缓睁开眼,眼中已是一片死水般的平静。她看着他,看着这个她曾以为可以并肩沉沦、此刻却如同被困在自身梦魇中的男人,声音轻得如同叹息:
“攻云谏,你看看你现在,像什么样子。”
她抬起未被禁锢的那只手,指尖轻轻触上他左脸那滚烫狰狞的纹路,动作很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冰冷的安抚意味。“为了一个李泓,值得吗?将自己弄成这副模样,将我们好不容易维持的平衡彻底打破,将你自己……也逼到悬崖边上。”
她的触碰与话语,像是一把混合了蜜糖与碎玻璃的钥匙,猝不及防地撬开了他心底最深处那扇紧闭的、充满了自我厌弃与无边恐慌的门。
攻云谏身体猛地一震,眼中翻腾的暴戾如同被骤然击碎的冰面,裂纹蔓延,底下汹涌而出的是更深沉的、近乎灭顶的黑暗情绪。他松开了掐着她下巴的手,那手却抖得厉害,转而一把将她死死搂进怀里,力道大得几乎要折断她的肋骨,将脸深深埋进她的颈窝。滚烫的呼吸喷在她冰冷的皮肤上,带着药苦和一种……潮湿的热意。
“别走……”他嘶哑地低语,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仿佛每一个字都用尽了全力,“别看他……别理他……我只有你了……只有你了崔漪……”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化为哽咽。崔漪感到颈侧传来一点灼热而湿润的触感,沿着她的肌肤滑落,没入衣襟。那温度烫得她心尖一缩。
他……竟然哭了?
这个认知让崔漪原本冰冷愤怒的心绪,骤然搅成一团乱麻。生气吗?自然是气的,气他不管不顾的疯狂,气他将两人置于如此险地。无奈吗?更是无奈,看着他被禁术和心魔折磨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此刻甚至像个孩子般无助地哭泣,那些斥责与道理堵在喉间,竟一句也说不出来。
他还在断断续续地低语,话语混乱而扭曲:“我知道我难看……我知道我像个怪物……这脸……这身子……都在烂掉……可他不一样,他干净,他好看,他会对你笑,说好听的话……你迟早会觉得他好,会觉得我脏,会想离开……就像他们一样,都会离开……”
他开始自说自话,陷入一种由极度不安催生出的、全然偏离事实的臆想之中,将李泓无端的接近与她自己可能的反应,编织成一场即将被抛弃的噩梦。
崔漪听着他这些颠三倒四、充满自我贬低与恐惧的话语,心中那团乱麻里,又渗进一丝尖锐的刺痛。她气他的不信任,更无奈于他这深入骨髓的、因自身遭遇而生的病态恐慌。他不仅在与李泓较劲,更是在与他臆想中那个“更好”的幻影,与他自身无法摆脱的腐烂命运较劲。
她不再说话,只是更紧地回抱住他颤抖不已的身体,手掌贴在他冰冷僵硬的背脊上,用力地、一下下地顺着,仿佛要将那些扭曲的臆想和恐慌都抚平。她的脸颊贴着他汗湿的鬓角,能清晰地感觉到那纹路不正常的搏动和灼热,也能感觉到那无声滑落的、滚烫的液体。
“我没走。”她终于开口,声音很低,却异常清晰,穿透他混乱的啜泣与低语,“我也没觉得他好。更没觉得你……脏。”最后两个字,她说得有些艰难,却异常坚定。
她感觉到怀中的身体僵硬了一瞬,随即更用力地蜷缩起来,仿佛要将自己完全藏进她的怀抱里。那压抑的哽咽声渐渐低了下去,只剩下沉重而不稳的呼吸。
林中死寂,只有风过树梢的呜咽,和两人交织在一起的、同样不平稳的心跳与呼吸。
不知过了多久,攻云谏的呼吸才渐渐平复了些许,只是依旧紧搂着她,不肯松手。他抬起头,眼底的血色与疯狂已褪去大半,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疲惫、未干的湿痕,以及一丝残留的、怯怯的惶然。左脸的纹路似乎也因情绪的宣泄而略微平静,不再那么灼目,却更显出一种凋零般的灰败。
“……真的?”他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眼神像迷失在雾中的孩童,执拗地望着她,寻求一个确切的答案。
“真的。”崔漪抬手,用指腹极轻地擦过他眼角残留的湿意,动作带着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小心翼翼,“但云谏,今日之事,必须有个了结。李泓那边……你打算如何收场?”
她将问题拉回现实,也是给他一个重新戴上理智面具的台阶。
攻云谏在她指尖的触碰下微微颤了颤,眼底那点惶然迅速被一片深沉的阴郁覆盖。他缓缓松开她,退后一步,脸上重新覆上了那种近乎麻木的平静,只有微红的眼眶和左脸异常灰败的纹路,泄露着方才的崩溃。
“他不敢说。”他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低哑冰冷,只是尾音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为何?”
“因为……”攻云谏嘴角扯出一个冰冷而诡谲的弧度,眼底却无半分笑意,“他知道,若此事泄露,第一个死的,不会是我,也不会是你,而是他自己。”
崔漪心中一凛:“你在他身上下了东西?”
攻云谏没有直接回答,“国师自有国师的手段。他若聪明,便该知道,有些秘密,带进棺材里,才是最安全的。”
他这话说得云山雾罩,但崔漪听懂了。他必然是在掐住李泓脖颈的瞬间,或是更早之前,就动了手脚,留下了足以威胁甚至致命的后手。这便是他敢如此“鲁莽”行事的底气?抑或只是事后的补救与恐吓?
无论是什么,至少暂时封住了李泓的口。但这梁子,是彻底结下了,且是不死不休的那种。
“丽嫔那边……”崔漪换了个话题。
“快了。”攻云谏脸上恢复了那种近乎麻木的平静,只有左脸的纹印依旧刺目,“就在今夜。”
他的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崔漪看着他重新戴回那层冰冷面具的脸,心中却无半分轻松。今日李泓之事,如同一道深刻的裂痕,横亘在他们之间,也横亘在这看似平静的行宫假象之下。
攻云谏的偏执与疯狂,已如失控的野火,不仅灼伤旁人,也开始反噬自身。而李泓这颗看似温润的棋子,经此一遭,恐怕也要变成最危险的变数。
山风穿过冷杉林,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带着深秋的寒意。
“回去吧。”攻云谏最后看了她一眼,目光复杂难辨,“这两日,无论行宫发生什么,听到什么,都不要出来,也不要过问。”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玄色身影很快融入密林深处,消失不见,如同他来时一般突兀。
崔漪独自站在昏暗的林中,背靠着粗糙的树干,手腕和下巴的疼痛隐隐传来,心底却是一片冰冷的茫然,还有一丝挥之不去的、被那滚烫眼泪灼伤般的复杂悸动。
她抬手,抚上颈侧被他呼吸灼烫过、也被他泪水濡湿过的皮肤,那里仿佛还残留着异样的温度与湿意。
这只大猫,不仅炸了毛,亮出了淬毒的爪子,甚至不惜伤及自身,最后竟还……哭了。前路,似乎比这幽暗的冷杉林,更加莫测,也更加令人心神俱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