丽嫔的“风寒”在第三日清晨骤然转重,据闻高烧不退,呕逆不止,随行的太医束手无策,只道是“邪风入体,引动沉疴,凶险异常”。消息传到疏影斋时,崔漪正对镜梳妆,闻言只是淡淡“嗯”了一声,继续将一支素银簪子簪入发髻。芳苓在一旁欲言又止,最终也只是默默替她整理裙摆。
皇帝得知后,派了首席太医前去诊治,自己也亲往丽嫔所居的“绮霞轩”探望了一回,出来时面色沉凝,吩咐全力救治,又下令暂时封锁绮霞轩,以免“病气”扩散。行宫上下顿时笼罩在一片压抑之中,游赏宴乐之事自然全部取消,连流觞阁的小宴也无人再提。
李泓依旧每日去皇帝处问安,陪着说些闲话,或是在听松馆读书,行事比前几日更加低调沉稳,仿佛彻底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对丽嫔的病重与行宫内的暗流毫无所觉,也再未有过任何可能引起联想的举动。
然而,崔漪却隐隐感到一丝不安。攻云谏那夜在石洞中说“夜里,别等”,之后两日果然未曾现身。丽嫔病重的消息传来,她几乎可以肯定是他动的手。干净,利落,且时机巧妙。但……真的如此顺利吗?丽嫔背后是否还有别的牵扯?皇帝那沉凝的脸色,又意味着什么?
这日下午,心中烦闷难纾,崔漪再次只带了芳苓,说是去后山散心,实则不知不觉又走到了那处石洞附近。她并非想进去,只是立在那片陡峭岩壁下,望着藤蔓掩映的石缝,怔怔出神。
山风穿过林壑,带来远处隐约的溪流声和鸟鸣,却吹不散心头的滞重。
“崔贵人好雅兴,又来此寻那紫色地衣么?”一个温和清朗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崔漪心中猛地一跳,倏然转身。只见三皇子李泓不知何时竟也来到了此处,依旧是一身月白常服,站在几丈开外的一株古松下,面带微笑望着她,手中还握着一卷书。阳光透过松针,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衬得他气质愈发清贵出尘。
他怎么会在这里?芳苓呢?崔漪目光一扫,发现芳苓竟不在近前,大约是方才她出神时,被支去旁边采花了。
“三殿下。”崔漪压下心头惊悸,屈膝行礼,“臣妾只是随意走走,不觉又走到此处。殿下也是来此读书?”
“正是。听松馆虽好,到底人多眼杂,不及这山间清静,能专心体味书中真意。”李泓缓步走近,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笑意微深,“看来贵人与小王一样,都是爱寻幽静之人。”
他这话说得自然,却让崔漪心中的警铃大作。一次是偶遇,两次三次……在这人迹罕至的后山,未免太过巧合。
“殿下说笑了,臣妾不过是闷得慌,出来透透气罢了。”崔漪垂下眼,不欲多谈,准备告辞,“不打扰殿下雅兴,臣妾这便……”
“贵人请留步。”李泓却出声打断,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意味。他走到崔漪身侧,与她并肩而立,一同望向那陡峭的岩壁和幽深的石缝,忽然道:“其实,小王知道一处地方,比这石隙更奇,景致更妙。就在这后山更高处,有一方天然石台,突出山崖,下临深涧,云雾常绕其间,如登仙境。尤其是落日时分,霞光万丈,染透云海,堪称绝景。”
他侧过头,看着崔漪,眼中带着真诚的欣赏与邀请:“贵人既喜幽静,又通画理,此等天地造化之奇观,若不亲眼一见,实为憾事。不知……贵人可愿随小王一同前往,共赏这落日云海?”
他的邀请突如其来,理由充分,姿态坦荡,仿佛真的只是一时兴起,想与“知音”分享绝景。然而,在这敏感的时刻,在这无人之处,邀一位宫妃单独同往山崖险地……
崔漪脑中瞬间闪过无数念头。拒绝?以何理由?怕是不妥,反显得心虚。答应?更是绝无可能。她正思忖着如何得体地婉拒,一道冰冷黏腻、如同毒蛇滑过枯叶的声音,却猝然从侧后方那丛茂密的、阳光难以透入的灌木阴影中响起,截断了她所有未出口的话语:
“你要带她去哪?”
那声音低沉嘶哑,带着毫不掩饰的、浸入骨髓的寒意与……杀意。
崔漪全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她猛地转头,看向那处阴影。
只见一道玄色身影,如同从地底渗出般,缓缓自阴影中显现。攻云谏脸上没有任何粉饰,左脸那暗紫色的荆棘纹印在斑驳的光线下狰狞毕露,如同活物般盘踞在他苍白得过分的皮肤上。他半垂的眼帘完全掀起,深不见底的眸子死死锁定在李泓身上,目光冰冷粘稠得如同实质的沥青,其中翻涌的戾气与独占欲,几乎要冲破那层属于“国师”的冷漠表象,赤裸裸地碾压过来。
他竟然就在这里!而且,就这么直接走了出来!在只有她与李泓两人的情况下,毫不遮掩地现身,甚至……毫不掩饰那异于常人的左脸纹印!
崔漪呆住了,脑子有刹那的空白。这……这只大猫疯了吗?!他难道不知此举意味着什么?在三皇子面前暴露他们隐秘的联系,甚至暴露他此刻异常的容貌与状态……这简直是将自己最大的弱点与把柄,直接送到了对手眼前!
这难道就是……所谓的情敌相见,分外眼红?竟能让他失了平日所有的冷静与算计,鲁莽至此?!
李泓显然也极为震惊。他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瞳孔微缩,目光在攻云谏那骇人的左脸纹印和他眼中毫不掩饰的杀意上飞快掠过,随即恢复了表面的镇定,只是那镇定之下,是深深的惊疑与戒备。他后退了半步,挡在崔漪身侧稍前的位置,这是一个下意识的、略带保护意味的姿势。
“国师?”李泓的声音依旧平稳,但细听之下已带上一丝紧绷,“您何时在此?小王正与崔贵人谈及后山景致,不知国师有何见教?”
他试图将话题拉回“正轨”,试图用“国师”这个身份和寻常的问话来缓冲这诡异而危险的气氛。
然而,攻云谏仿佛根本没听见他的话。他的目光依旧钉在李泓脸上,脚步向前,缓慢而沉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心跳的间隙上。玄色衣袍拂过地面的枯枝败叶,未发出声响,却带来更甚山风的寒意。
“我问你,”攻云谏的声音压得更低,嘶哑得仿佛砂石摩擦,每一个字都浸着冰冷的毒液,“你要带她,去、哪、里?”
最后三个字,一字一顿,重若千钧,带着不容错辨的、对被侵犯所有物的暴怒。
李泓眉头紧蹙,迎着攻云谏步步紧逼的骇人气势,背脊挺直,声音也冷了下来:“国师此言何意?小王不过见此处景致奇绝,欲邀崔贵人同赏落日,有何不可?国师身为方外之人,未免管得太宽了!”
“管得宽?”攻云谏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里没有丝毫温度,只有令人毛骨悚然的阴冷与嘲讽,“她是我的。”
这四个字,如同惊雷,炸响在寂静的山林间,也炸得崔漪心神俱震。他竟真的……说出来了!在这光天化日之下,对着当朝皇子,直言不讳!
李泓脸色终于彻底变了,惊愕、难以置信、还有一丝被彻底冒犯的怒意在他眼中交织。“国师!你可知你在说什么?!崔贵人是父皇的妃嫔,你……”
他的话没能说完。
因为攻云谏的身影如同鬼魅般骤然动了!快得只留下一道模糊的玄色残影,下一刻,他已出现在李泓面前,一只冰冷如同铁钳的手,死死掐住了李泓的脖颈!
“呃!”李泓猝不及防,喉间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俊朗的面容因窒息瞬间涨红,眼中满是惊骇与挣扎。他试图反抗,但攻云谏的手如同生了根,纹丝不动,那力道大得惊人,绝非寻常文弱术士所能拥有。
“我警告过你。”攻云谏的脸逼近李泓,两人鼻尖几乎相抵,他左脸的纹印在李泓放大的瞳孔中清晰倒映,如同恶魔的烙印,“离她远点。你听不懂吗?”
他的声音如同地狱深处的絮语,冰冷,缓慢,带着一种残忍的耐心。“今日之事,你若敢吐露半个字……”他手指微微收紧,李泓的脸色由红转紫,额角青筋暴起,“我便让你,和你在意的一切,都悄无声息地……消失。”
“攻云谏!你疯了吗?!”崔漪终于从巨大的震惊中回过神来,几乎是扑了上去,用力拍打他掐住李泓脖子的手,“快放开!他是皇子!”
她声音发颤,带着前所未有的惊惧。眼前这一幕,完全超出了她的预料,也超出了她能控制的范围。攻云谏这突如其来的、不计后果的疯狂举动,将一切都推向了无法挽回的悬崖边缘!
攻云谏却仿佛没听见她的惊呼,只是死死盯着李泓那双因窒息而开始涣散、却依旧死死瞪着他的眼睛,仿佛要将自己的警告,用最残酷的方式,刻进对方的灵魂深处。
“听清楚了吗?”他缓缓问道,声音里是纯粹的、令人骨髓发寒的杀意。
李泓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已无法言语,只能艰难地、极其微弱地点了一下头。
攻云谏这才猛地松手。
李泓如同脱力般踉跄后退,背靠着一棵松树,剧烈地咳嗽起来,双手捂着脖子,脸上惊魂未定,看向攻云谏的眼神如同在看一个从深渊爬出的怪物,充满了恐惧、愤怒,以及一丝深藏的、冰冷的恨意。
攻云谏不再看他,转而一把抓住呆立在一旁、脸色苍白的崔漪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走。”他低喝一声,不由分说,拉着她,转身便朝着与来时相反、更幽深的山林疾步走去,很快消失在茂密的树丛之后,只留下剧烈咳嗽的李泓,和山风中弥漫的、浓得化不开的冰冷杀机与……足以颠覆一切的秘密。
攻云谏的手如同铁箍,拽着崔漪在崎岖的山林间疾行。他步履极快,对路径似乎烂熟于心,专挑林木最密、荆棘最盛处走,玄色衣袍被勾扯也毫不在意。崔漪被他拽得踉踉跄跄,手腕剧痛,几次险些摔倒,却被他蛮横的力道强行拖起,继续前行。
她心中惊涛骇浪尚未平息,愤怒、恐惧、后怕,还有一丝难以置信的荒谬感交织在一起。他竟然真的对皇子动了手!就在这光天化日之下!还说出那样不容于世的话!他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放开我!攻云谏!”她终于忍不住低吼,用力挣扎,“你弄疼我了!”
攻云谏却仿佛聋了,充耳不闻,只是更紧地攥住她的手腕,脚步不停。直到钻入一片极其浓密、几乎不见天日的冷杉林深处,他才猛地停下,转身,将她狠狠按在一株粗糙的树干上。
背脊撞上树干的疼痛让崔漪闷哼一声。她抬起头,对上他近在咫尺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