号角声起,春狩开始。马蹄声、呼喝声、箭矢破空声次第传来,偶有猎物中箭的欢呼。皇帝并未下场,只坐在御座上观战,不时与身边近臣点评几句。妃嫔这边,也多是指指点点,笑语不断。
崔漪对狩猎并无多大兴趣,目光偶尔掠过场中,更多时候是看着远处苍翠的山峦和浮云。她能感觉到一些目光似有若无地落在自己身上,来自妃嫔,也来自……观澜阁侧后方那片松林边缘。那里似乎有人影静立。
是攻云谏。他并未参与狩猎,也未到观澜阁与妃嫔同列,只是如同一个沉默的旁观者,站在那片阴影里,玄色袍服几乎与松荫融为一体,唯有脸上那冷白的肤色,在斑驳的光影中偶尔闪现。他半垂着眼帘,仿佛对场中的热闹漠不关心,但崔漪知道,他的注意力从未离开过这个方向。
狩猎进行到一半,一只受惊的麂子突然从林间窜出,慌不择路,竟朝着观澜阁侧面的坡下冲来!引得阁内几位胆小的妃嫔低呼出声。
坡下正有一队侍卫巡逻经过,见状连忙拦截。那麂子极其灵活,左冲右突,竟从两名侍卫中间的空隙钻过,直扑向观澜阁的台阶!
电光石火间,一道天青色身影从猎场边缘疾驰而来,马蹄嘚嘚,正是三皇子李泓!他显然一直留意着观澜阁这边的动静,见情况有变,毫不犹豫策马赶来。在麂子即将冲上台阶的刹那,他猛地一勒缰绳,骏马人立而起,同时他俯身,伸手,精准地一把揪住了那麂子后颈的皮毛!
那麂子奋力挣扎,李泓手臂稳如磐石,就势一提一甩,竟将那只不算小的麂子凌空甩出丈余远,重重摔在草地上,被赶上的侍卫牢牢按住。
整个过程干净利落,显露出不俗的骑术和身手,更难得的是那份反应与果决。
阁内静了一瞬,随即响起低低的赞叹声。丽嫔抚着胸口,娇声道:“三殿下好身手!可吓着臣妾了。”
皇帝在远处也看到了,笑着点了点头。
李泓勒住马,翻身而下,动作流畅。他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抬眼看向观澜阁,目光恰好与凭栏而望的崔漪对上。他脸上露出一丝歉然的微笑,朝着阁内方向微微拱手,朗声道:“惊扰各位娘娘了。”
阳光落在他清俊的脸上,笑容和煦,姿态从容。崔漪心中微凛,面上却适时露出几分惊魂甫定的感激,对他颔首致意。
而就在李泓目光与崔漪相接的刹那,松林边缘那抹玄色身影,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攻云谏半垂的眼帘倏然掀起,眸色瞬间幽深如寒潭,冰冷的目光如同实质的箭矢,掠过李泓带着微笑的脸,又重重钉在崔漪身上。尽管隔着一段距离,崔漪依旧感到那股熟悉的、粘腻而冰冷的压迫感骤然加剧,仿佛无形的蛛网瞬间收紧,勒得她呼吸微窒。
李泓似乎并未察觉那道来自阴影的冰冷视线,他安抚了阁内几句,便转身牵着马,朝着猎场方向回去了。背影挺拔,步履从容。
狩猎继续,但方才那小小的插曲,却像一粒投入湖心的石子,漾开了无声的涟漪。崔漪能感觉到,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更多了,含义也更为复杂。而松林边缘那道玄影,不知何时已悄然消失,仿佛从未出现过。
午间,皇帝赐宴于猎场旁的“射虎殿”,所有参与狩猎及随驾人员皆可入席,气氛比宫中宴饮更显随意些。崔漪等妃嫔也移至殿中女眷区域。
宴席上山珍野味齐备,酒香四溢。李泓作为方才“救驾”的皇子,自然得了皇帝几句夸奖,他也应对得体,举止谦和,与几位宗室子弟和年轻官员谈笑风生,席间不少人向他敬酒。
崔漪坐在女眷席中,安静地用着膳,却能感到李泓的目光偶尔会越过人群,朝她这边望来,虽只是匆匆一瞥,且态度自然,但在这等场合,已足够引人联想。她能感到丽嫔投来的、带着玩味与审视的目光,也能感到其他妃嫔或明或暗的打量。
宴至半酣,皇帝似有倦意,先行起驾回寝宫休息。余下众人更显放松。李泓与几位年轻臣子饮了几杯后,端起酒杯,竟朝着女眷席这边走了过来。
众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随着他移动。
李泓走到崔漪席前,停下脚步,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崔贵人今日受惊了。本王敬贵人一杯,聊表歉意。”他语气诚恳,理由充分,让人挑不出错处。
崔漪起身,执起面前的果酒杯,垂眸道:“殿下言重了。今日多亏殿下身手敏捷,臣妾感激不尽,岂敢当殿下敬酒。”她说着,主动将酒杯略低于李泓的酒杯,轻轻一碰,仰头饮尽。
李泓看着她饮尽,眼中笑意更深,也饮了自己杯中酒。他并未立刻离开,而是看着崔漪,状似随意地问道:“听闻贵人于书画颇有心得,不知可曾临摹过前朝李思训的《江帆楼阁图》?本王近日得了一幅摹本,有些笔意不解之处,日后若有闲暇,不知可否向贵人请教一二?”
这话问得依旧是“风雅”路数,但在大庭广众之下,尤其是刚刚发生过“英雄救美”桥段之后,这般带着持续性的、指向未来的“请教”邀约,其意味便显得有些微妙了。
席间已有低低的议论声。丽嫔以袖掩唇,眼中闪着看好戏的光芒。
崔漪心中警铃大作,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恭谨答道:“殿下折煞臣妾了。李将军的画作磅礴大气,臣妾只是略知皮毛,岂敢妄言‘请教’。殿下若有疑问,何不请教宫中画院博士,或是博览群书的饱学之士?”
她将姿态放得极低,又将问题推给了更“合适”的人选,回答得滴水不漏。
李泓似乎并不意外,笑容依旧温和:“贵人过谦了。画院博士所重者技法,饱学之士所论者考据,而观画之心得意境,往往存乎一心,反倒不如与真正懂得欣赏之人交流来得有趣。”他顿了顿,目光清澈地看着崔漪,“当然,若贵人不便,本王自不敢强求。只是觉得与贵人论画,如沐春风,故而冒昧一问。”
他将“不便”二字轻轻点出,既给了崔漪退路,又隐隐暗示了某种可能存在的外界阻力或顾忌,言语巧妙,让人难以强硬拒绝。
崔漪正要再婉拒,一个冰冷低哑的声音,却突兀地插了进来,如同冰锥刺破暖融的空气:
“三殿下好雅兴。”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不知何时,国师攻云谏已静立在射虎殿一侧的立柱旁。他依旧穿着那身玄黑祭服,脸上粉饰完美,眼帘半垂,目光落在殿中地面,仿佛刚才那句带着明显冷意的话并非出自他口。
李泓转身,看向攻云谏,神色依旧从容,拱手道:“国师。小王一时兴起,与崔贵人谈及书画,扰了国师清听。”
攻云谏缓缓抬起眼帘,目光先极淡地扫过崔漪,随即落在李泓身上。那目光沉甸甸的,带着一种黏腻的审视,仿佛要透过李泓温文尔雅的表象,看进内里去。
“殿下雅兴,自然无妨。”攻云谏开口,声音低哑平板,听不出情绪,“只是今日春狩,惊扰频生,陛下虽未明言,心中必有计较。白影之事未了,宫中……乃至行宫,恐仍有阴秽未净,扰动人心。”他顿了顿,意有所指,“非常之时,殿下与后宫贵人,还是……保持些距离为好。免得无端沾染是非,或是……被什么不干净的东西,趁虚而入。”
他这番话,冠冕堂皇地抬出了“陛下心意”、“阴秽未净”的大旗,明面上是劝诫皇子注意言行、避嫌防祸,实则字字句句都带着冰冷的警告与划界意味,尤其是最后那句“不干净的东西”,更是耐人寻味。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连乐声似乎都低了下去。所有人都听出了国师话中的寒意与不容置疑。这是在公然打断三皇子与崔贵人的交谈,并且是以一种近乎威胁的方式。
李泓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但并未失态,只是深深看了攻云谏一眼,缓缓道:“国师提醒的是。是小王考虑不周了。”他转向崔漪,歉意地颔首,“崔贵人,今日唐突了。改日再会。”
说完,他不再多言,转身回了自己的席位,神色平静,仿佛刚才那场无形的交锋并未发生。
攻云谏亦不再停留,对着殿内众人微微颔首,便转身,玄色袍袖拂动,无声无息地离开了射虎殿。
留下满殿神色各异的众人,以及站在原地、指尖微微发凉的崔漪。
丽嫔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红唇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低声对身旁的刘婕妤道:“瞧见没?咱们这位国师大人,倒是管得宽。”刘婕妤哼了一声,没接话,眼中却闪过一丝忌惮。
崔漪缓缓坐下,端起早已凉透的果酒,一饮而尽。冰凉的液体滑入喉间,却压不住心头翻涌的寒意与一股莫名的怒火。
攻云谏此举,看似替她解了围,阻断了李泓进一步的接近。但其方式如此强硬、如此不留余地,几乎是将她与李泓可能存在的“风雅之交”彻底钉死在了“不合时宜”甚至“可能招祸”的柱子上。更是在大庭广众之下,彰显了他对她某种无形的“管辖权”。
这非但不能让她摆脱注意,反而会将更多探究的、猜疑的目光引到她和攻云谏的关系上——国师为何如此在意一位新晋贵人与皇子的正常交谈?
而他最后那句“不干净的东西”,更像是一把双刃剑,既警告了李泓,也……将她置于了某种诡异的、被“阴秽”可能沾染的晦暗语境之中。
崔漪握紧了手中的空杯,指节微微泛白。她能感到李泓离席前那深深的一眼,里面绝不仅仅是歉意。也能感到周围那些妃嫔、宫人眼中愈发浓厚的探究与揣测。
攻云谏这偏执到近乎疯狂的占有欲与掌控手段,正在将这潭水,搅得越来越浑,也将她自己,越来越深地拖入漩涡中心。
她抬眼,望向殿外明媚的春光,眼底却是一片冰冷的沉郁。
这华清别苑的温泉,怕是泡不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