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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春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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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十五一过,年节的气氛便如潮水般褪去,宫闱重新笼罩在一层肃穆与隐隐的不安之中。“白影惊驾”之事虽由国师接手查办,但数日过去,除了那昏迷内监“适时”苏醒却言辞含糊,以及司天监在几处偏僻宫巷“探测”到“阴气残留”外,并无实质性进展。然而,越是查无实据,流言便越是甚嚣尘上,从“前朝冤魂”到“宫中邪祟”,版本迭出,搅得六宫不宁,连前朝都有些风声。

皇帝显然也被此事扰了心神,加上去岁年末政务繁剧,开春后便有些精神不济。这日早朝后,皇帝召国师入乾元宫问对,出来后便传下旨意:二月二龙抬头,銮驾将移居京郊五十里的温泉行宫“华清别苑”,小住旬日,一则沐泉休养,二则借春和景明,驱散宫中“晦气”。

随驾名单很快拟定。皇后需坐镇宫中,贤妃协理六宫,亦留守。伴驾妃嫔以丽嫔、刘婕妤等几位得宠的为主。令人略感意外的是,新晋的崔贵人亦在名单之上。大约因她曾“亲历”南书房附近异事,又恰逢“断簪”风波,皇帝或许有意让她也出去“沾沾阳气”,避避风头,亦未可知。

皇子中,三皇子李泓亦在随行之列,理由是其“性情沉静,善解人意”,可随侍君前,读书论画,为父解颐。

至于国师攻云谏,自然是要同往的。一来“白影”之事未了,需他继续“探查”;二来圣驾离宫,安危祈福,亦需国师随行主持。

消息传到霁月轩,芳苓面露喜色:“贵人,这可是个好机会!华清别苑风景佳胜,温泉养人,陛下又点名让您同去,可见并未因之前那些事对您心生芥蒂。”

小荷也兴奋道:“是啊是啊,听说别苑比宫里自在多了,还能泡温泉呢!”

崔漪正在临帖,闻言笔尖未停,只淡淡“嗯”了一声,心中却已转过数个念头。伴驾出游,看似恩宠,实则是非之地。远离了宫中的规矩和相对固定的势力范围,在行宫那样相对松散的环境里,有些人做起事来,恐怕会更无忌惮。丽嫔、刘婕妤……还有那位看似温润无害的三皇子。

更重要的是,攻云谏也会去。在宫中有重重宫墙和无数眼睛阻隔,在行宫……有些“偶遇”和“意外”,是否会更容易发生?他们的秘密,又是否能在那样的环境下,依旧掩盖得天衣无缝?

她放下笔,看着纸上未干的墨迹,眼底一片沉静。是危机,也是机遇。

二月初一,圣驾启程。仪仗虽比在宫中精简,但依旧浩浩荡荡,旌旗招展,侍卫环列。崔漪与其他几位低位妃嫔同乘一辆较大的青帷马车,走在妃嫔车队的后方。她撩开车帘一角,看着外面缓缓后退的宫墙和逐渐开阔的郊野景色。冬雪初融,泥土湿润,道旁杨柳已抽出嫩黄的芽苞,空气中带着早春料峭的寒意和万物复苏的清新气息。

车队逶迤而行,晌午时分便抵达了华清别苑。别苑倚山而建,引温泉入室,殿阁楼台错落于苍松翠柏之间,虽不及皇宫宏伟,却多了几分山水灵秀与闲适意境。

崔漪被安置在别苑西侧一处名为“疏影斋”的小院里。院子不大,但十分清雅,院中一树老梅还未谢尽,幽香隐隐,墙角几丛修竹青翠欲滴,倒是比霁月轩更添生气。同样只带了芳苓一人伺候。

安顿下来后,便有太监前来传达旨意:今日车马劳顿,陛下体恤,众人各自休整,明日起再行安排游赏沐泉等事。

崔漪让芳苓简单收拾了行李,自己则换了身轻便的常服,在院中随意走动。这疏影斋位置也算僻静,但显然比霁月轩“热门”许多,不远处就能听到其他宫院传来的隐约人声。她走到后窗,推开一看,窗外竟是一条蜿蜒向上的石阶小径,通往山腰一片茂密的竹林,环境更为幽深。

她正看着,院门却被轻轻叩响。芳苓前去应门,片刻后回来,手中捧着一个青瓷小罐,禀道:“贵人,是三皇子殿下身边的內侍送来,说是殿下见沿途有农人售卖新采的野蜂蜜,清润去燥,特送来给贵人品尝。”

崔漪看着那罐色泽澄净的蜂蜜,目光微凝。李泓这体贴周到的做派,真是无孔不入,且理由永远让人难以拒绝。她示意芳苓收下,又让芳苓取了一包自己带来的、品质不错的茶叶作为回礼。

“三殿下此刻在何处?”她随口问。

芳苓答道:“听那內侍说,殿下安置在‘听松馆’,离咱们这儿不算远,隔着一条溪涧。”她顿了顿,压低声音,“贵人,三殿下对您……似乎格外关照。”

崔漪瞥了她一眼,芳苓立刻噤声,垂首退下。

格外关照?崔漪捻了捻指尖。或许吧。但这份“关照”之下,究竟有多少是对“知音”的欣赏,有多少是对“特别”妃嫔的好奇,又有多少是更深远的、属于皇子的考量与试探?她无从得知,但必须警惕。

入夜,华清别苑比宫中更早陷入寂静,只有山风拂过松涛竹海的呜咽声,和远处温泉流水淙淙的声响。空气中弥漫着硫磺混合着草木的独特气息。

崔漪沐浴更衣后,正对镜梳理长发,忽听后窗传来一声极轻的、仿佛石子滚落的声响。她动作一顿,放下梳子,走到窗边。

窗外夜色浓重,竹影婆娑。一道玄色身影如同融入夜色的墨迹,静立在石阶小径的起始处,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他没有靠近窗户,只是站在那里,半垂着眼帘,似乎在等待。

崔漪推开窗,夜风带着山间的寒意涌入。她看着他,没有立刻说话。

攻云谏这才抬眼,目光隔着数步距离,落在她身上。他依旧穿着白日那身繁复的国师常服,脸上粉饰未卸,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冷硬。但崔漪能感觉到,他周身那股紧绷的、属于宫廷的森严气息,在这山野夜色中,似乎略微松弛了那么一丝。

“此处如何。”他先开口,声音低哑,被夜风送过来。

“尚可,比霁月轩宽敞些。”崔漪答道,手肘支在窗台上,托着腮看他,“师兄特意过来,就为问这个?”

攻云谏沉默片刻,向前走了两步,离窗户更近了些。他身上那股药苦气被山风吹淡,却更清晰地夹杂了一丝……硫磺温泉的气息。“李泓给你送了东西。”他陈述道,不是疑问。

消息真灵通。崔漪挑眉:“一罐野蜂蜜而已。怎么,师兄连这个也要管?”

攻云谏没有理会她话里的挑衅,只是看着她,眸色在黑暗中深不见底:“离他远点。”

这话说得直接,带着他一贯的、不容置疑的掌控意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冰冷。

崔漪笑了,笑容在夜色中有些模糊:“师兄是以什么身份要求我?国师?还是……”她拖长了调子,“夫君?”

攻云谏的呼吸几不可察地重了一分。他没有回答,只是又向前迈了一步,两人之间只剩下一臂之遥。他抬起手,不是碰她,而是屈指,用冰凉的指节,极轻地叩了叩窗棂。

“在这里,”他缓缓道,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山风般的寒意与警告,“眼睛只会更多,不会更少。温泉使人放松,也使人……多舌。”

他意有所指。行宫看似闲适,实则各方势力汇聚,耳目混杂,任何一点不寻常的举动,都可能被放大解读。他与她之间哪怕一丝超越“国师与贵人”的互动,都可能引来致命的关注。

“我知道。”崔漪收起了玩笑的神色,语气也冷了下来,“但三皇子那边,不是我刻意接近,是他主动示好。无故疏远,反惹疑窦。”她看着他近在咫尺却毫无表情的脸,“师兄若有良策,不妨直言。”

攻云谏与她沉默地对视着,山风吹动他的袍袖和她的发丝。良久,他才收回叩击窗棂的手,声音恢复了那种黏湿的平静:“维持现状即可。不近,不远。他若问起书画旧事,可答;若涉其他,便推。”他顿了顿,“记住你的身份,也记住……我的底线。”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极轻,却带着一种令人骨髓生寒的偏执。

崔漪心尖像是被冰针扎了一下,不疼,却泛起一片寒意。她知道他口中的“底线”是什么。李泓可以欣赏她的“才情”,可以给予适度的“关照”,但绝不能有任何超越界限的、可能威胁到他“所有物”的念头或举动。

“我自有分寸。”她偏开头,看向窗外摇曳的竹影。

攻云谏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如同冰冷的蛛网,将她牢牢罩住。然后,他转身,玄色身影悄无声息地退入更深的黑暗,沿着石阶小径向上,消失在竹林掩映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崔漪关上窗,隔绝了夜风和那令人不适的视线。她走回妆台前坐下,看着镜中自己晦暗不明的脸。

维持现状?谈何容易。李泓不是傻子,他的每一次“示好”,都像是一步精准的落子,在试探,也在布局。而攻云谏那近乎病态的占有欲与掌控欲,在这远离宫廷核心、规则相对模糊的行宫,是否会变得更加难以控制?

她抬手,抚上发间那支冰凉的乌木簪,又碰了碰耳畔早已摘下的、那对紫魄晶耳珰的位置。

山雨欲来,风已满楼。

这华清别苑的温泉,恐怕泡不散这重重迷雾,反而会蒸腾出更汹涌的暗流。

次日,天气晴好,春光明媚。皇帝兴致颇高,早膳后便传旨,上午于别苑东侧猎场举行一场小规模的春狩,不拘礼数,随行的皇子、侍卫及有兴趣的年轻官员皆可参与,算是活动筋骨,取个“龙抬头,百兽惊”的好彩头。妃嫔们则在临近猎场的“观澜阁”设座观赏。

崔漪接到旨意时,正在疏影斋院中看着那树残梅。芳苓有些担忧:“贵人,猎场风大喧闹,刀箭无眼,您要不……”

“无妨。”崔漪淡淡道,“陛下旨意,岂能不从。替我准备那身便于行动的骑装。”她虽不擅弓马,但山门中也学过些基本骑术,应付场面足够了。

观澜阁是一座建在缓坡上的敞轩,视野开阔,正对着一片疏朗的林地,远处有溪流蜿蜒。阁内已设下锦墩案几,摆着茶水果点。丽嫔、刘婕妤等几位妃嫔已到,正凭栏说笑,见崔漪到来,目光在她身上那身鹅黄色窄袖骑装上转了转,丽嫔笑道:“崔妹妹这身打扮,倒真是娇俏精神,一会儿可要好好看看儿郎们的身手。”

崔漪只做腼腆一笑,在末座坐下。不多时,皇帝便携着几位皇子和臣工到了猎场边缘,远远可见人马喧嚣,旌旗猎猎。三皇子李泓也在其中,一身天青色箭袖骑装,衬得身姿挺拔,正与身旁一位年轻武将说着什么,笑容温和,在一众或魁梧或英武的儿郎中,别有一种清贵儒雅的气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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