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千小说网

繁体版 简体版
千千小说网 > 云月 > 第10章 对策

第10章 对策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见她打量自己,攻云谏眼帘微动,却没有像上次那样避开或显露出被看穿的不适。他只是伸出手,指尖在书案边缘轻轻叩击了两下。随着这细微的声响,桌角一盏小巧的铜制灯台无声自燃,亮起一簇幽蓝色的、稳定的火焰,照亮了两人之间方寸之地,却未驱散多少阴冷,反而将那药苦血腥气映照得更加清晰。

幽蓝的光映在他脸上,让那层粉饰显得愈发冰冷,如同戴着一张华丽而诡异的面具。崔漪看着,心里忽然冒出个念头:就你我二人在此,还这般能装。

这念头让她觉得有些好笑,又有些莫名的……手痒。像是看见一只总爱昂着下巴、对谁都爱答不理的大猫,明明爪子都收起来了,却还要摆出那副生人勿近的架势。

“徐嬷嬷只给了三日。”崔漪说起正事,语气随意,仿佛在讨论天气,“明日便是最后期限。师兄说‘自有分晓’,分晓在何处?我总不能真把簪子交出去,然后指望钦天监哪位‘高人’把它‘净化’好了再还我吧?”

攻云谏的目光落在她发间那支在幽蓝光线下显得愈发深沉古朴的乌木簪上。“簪子不能被拿走。”他语气斩钉截铁,随即话锋一转,“明日午时,皇后会在宝华殿为近日宫中‘不宁’,亲自主持一场小型祈福法事,贤妃、丽嫔及几位高位宫眷皆会到场。”

崔漪眸光一闪:“我也要去?”

“你是新晋贵人,又‘可能’冲撞过阴秽,自然在列。”攻云谏淡淡道,“徐嬷嬷亦会随侍在侧。”

“然后呢?”崔漪追问,身体微微前倾,“法事之上,众目睽睽,我若拒不交出簪子,便是对皇后不敬,对神明不诚。”

攻云谏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书案下取出一只巴掌大小、非木非金的暗色盒子,推到崔漪面前。“打开。”

崔漪疑惑地打开盒盖。里面衬着黑色的丝绒,上面静静躺着一支簪子。乍看之下,与她发间那支几乎一模一样!同样是乌木质地,顶端镶嵌暗红色宝石,形制古朴。

她伸手拿起,入手便觉出不同。这支簪子比她常戴的那支略轻,木质纹理稍有差异,那暗红宝石的色泽也更偏沉郁,少了几分灵动,更重要的是,它身上没有她熟悉的那种、极淡的、属于攻云谏的气息。

“这是……”她看向他。

“仿品。”攻云谏言简意赅,“足以以假乱真,应付寻常查验。徐嬷嬷年事已高,眼力虽毒,在法事场合的烛香烟气中,一时片刻也难辨真伪。”

“你想让我明日戴这支假的去?然后呢?真的怎么办?”崔漪掂了掂手中的仿簪。

“真的,留在这里。”攻云谏伸出手,掌心向上,“法事之后,无论徐嬷嬷是否索取,你都将这支仿簪‘不慎’遗落,或是‘主动’呈上,言明经深思熟虑,愿遵嬷嬷教诲,将此‘不祥之物’交由宝华殿大师处置。”

崔漪瞬间明白了他的计划。用一支足以乱真的仿品,在公开场合演一场戏,既全了规矩,堵了徐嬷嬷和背后之人的口,又能保住真正的乌木簪。而真的簪子留在他这里,最为安全。等风头过去,再换回来便是。

“若是徐嬷嬷当场便要查验,或是法事后仔细比对……”崔漪仍有顾虑。

“她不会。”攻云谏语气笃定,“宝华殿法事庄重,皇后亲临,她首要职责是维持仪轨,看顾贵人,而非揪着一支簪子不放。只要你在众人面前表现出顺从、惶恐、乃至一丝不舍后毅然割舍的姿态,她便没了当场深究的理由。事后……一支交由宝华殿‘净化’过的簪子,是‘洁净’之物,谁还会去细究它是不是最初那一支?”

他考虑得周全。崔漪点了点头,将仿簪小心收好,又将发间真正的乌木簪取下,递给他。指尖相触,他的手指依旧冰冷。

攻云谏接过簪子,指尖在那点暗红宝石上停留了一瞬,眸色似乎更深了些,随即将其放入怀中贴身处。这个动作自然无比,却让崔漪心头微微一动。

“明日法事,我会在场。”他补充道,声音依旧平淡,“以国师身份,协理祈福仪轨。”

有他在场,的确更能掌控局面。崔漪心中稍安。正事说完,室内陷入短暂的沉默。幽蓝的火焰无声跳跃,将他没有表情的侧脸映得明明灭灭。

崔漪看着他那副无论何时都端着、仿佛天生少了七情六欲模样的脸,心底那点奇异的感觉又冒了出来。明明只有他们两个,明明刚刚还在商量着如何应对危机、保全信物,可他还是这副冷冰冰、硬邦邦的样子。

她忽然站起身,绕过书案,走到他身边。

攻云谏抬眼看她,目光带着一丝询问。

崔漪却不说话,只是俯下身,双手撑在他座椅的扶手上,将他困在方寸之间。两人距离瞬间拉近,她身上甜暖的气息扑面而来,冲淡了周遭的药苦。幽蓝的火光在她眼中跳跃,带着一丝不怀好意的狡黠。

攻云谏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却没有后退,只是看着她,眼底那片深潭般的寂静,似乎被投下了一颗小石子,漾开一丝极细微的涟漪。

“师兄,”崔漪开口,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气音,像羽毛搔刮,“这里只有你和我,你还板着这张脸给谁看?”她说着,伸出食指,指尖轻轻戳了戳他冰冷的脸颊,触手是细腻的粉膏和底下紧绷的皮肤,“不累吗?”

攻云谏被她戳得偏了偏头,长睫垂下,遮住了眸中一闪而过的、近乎狼狈的神色。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却没出声。

见他这副“任人宰割”又强自镇定的模样,崔漪玩心更盛。她凑得更近,红唇几乎贴到他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轻轻唤了一声:

“夫君。”

这两个字,如同惊雷,猝然炸响在攻云谏耳边。他整个人猛地一震,霍然抬眼看她,那双总是半垂着的、深不见底的眼眸骤然睁大,里面翻涌起惊涛骇浪般的情绪——震惊,错愕,难以置信,以及一丝被这突如其来、久违又亲密的称呼所击中的、近乎眩晕的悸动。

自从入宫,自从她成了“崔贵人”,他便再未听过这个称呼。即便在隐秘的深夜相会,他们也多以“师兄”相称,仿佛那场梨花树下的盟誓,那对不容于世的夫妻名分,都被深深埋藏,成了只能在心底咀嚼的毒药与蜜糖。

此刻,在这危机四伏的深宫,在他这阴冷诡异的国师殿,她却如此轻易、又如此清晰地,将这禁忌的称呼吐露出来。

崔漪将他眼中刹那的失神与震动看得清清楚楚,心中那股恶作剧得逞般的愉悦几乎满溢。她故意歪了歪头,眨了眨眼,一脸无辜:“怎么?我叫错了?难道师兄忘了,我们可是拜过天地……”

“闭嘴!”攻云谏低喝出声,声音嘶哑得厉害,带着一种罕见的慌乱。他猛地伸手,不是推她,而是一把攥住了她撑在扶手上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指尖冰凉,深深陷入她温热的肌肤。“谁准你……胡言乱语!”

他斥责着,可那颤抖的尾音和眼底尚未平息的汹涌波澜,却彻底暴露了他的心绪不宁。那层冰冷完美的“国师”面具,在这一声“夫君”之下,出现了清晰的裂痕。

崔漪任由他攥着手腕,甚至顺势将身体更贴近了些,几乎要坐到他腿上。她仰着脸,看着他近在咫尺的、因羞恼而微微泛红的耳根和绷紧的下颌线,忽然觉得,他这副样子,真的像极了一只被逆了毛、炸着尾巴,却又不敢真的伸爪挠人的大猫。

威严,别扭,还有那么一点……可爱的恼羞成怒。

这个念头让她忍不住低低笑了起来,笑声在寂静的室内格外清晰,带着毫不掩饰的愉悦。她甚至伸出另一只自由的手,指尖飞快地掠过他微微发烫的耳廓,又在他反应过来之前,轻轻挠了挠他的下巴——就像逗弄猫咪那样。

“好,不叫了不叫了。”她见好就收,声音里却依旧满是笑意,“师兄莫恼。只是看师兄总这般严肃,想给师兄……松松筋骨。”

攻云谏被她这一连串大胆又亲昵的举动弄得呼吸彻底乱了。他攥着她手腕的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最终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般,颓然松开,转而一把揽住她的腰,将她整个人带得踉跄一下,不得不跌坐在他腿上。

“崔漪!”他连名带姓地低吼,将她紧紧箍在怀中,下巴抵在她发顶,灼热而混乱的气息喷在她头皮上,“你……你简直……”他“简直”了半天,却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她的胆大妄为,最终只是将她抱得更紧,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冰冷的骨血里,以此来平息那被她轻易挑起的、滔天巨浪般的心绪。

崔漪伏在他怀中,能清晰地听到他胸膛里那剧烈如擂鼓的心跳,也能感觉到他身体那细微的、不受控制的颤抖。不再是冰冷疏离的国师,不再是阴郁偏执的师兄,此刻的他,更像是一个被猝不及防揭穿了最柔软内里、因而方寸大乱的普通男人。

她安静下来,不再逗弄,只是伸出手臂,回抱住他精瘦的腰身,脸颊贴着他冰冷的衣料,无声地弯起了唇角。

窗外的夜色,愈发深沉了。幽蓝的火焰无声摇曳,将两个相拥的身影投在墙壁古老的星图与符咒上,交织成一片模糊而奇异的影子。

许久,攻云谏剧烈的心跳才渐渐平复,箍着她的手臂也松了些力道。他没有说话,只是将脸埋在她发间,深深吸了一口那甜暖的气息,仿佛那是世间唯一的解药。

崔漪也没有动,享受着这短暂而真实的温存。直到感觉他身体似乎放松下来,她才轻声开口,打破了沉默:

“明日法事,我会小心的。”

“嗯。”他闷闷地应了一声,声音依旧有些哑。

“这支仿簪,我会收好。”

“嗯。”

又是一阵沉默。

“师兄,”崔漪忽然又唤了一声,这次语气正经了许多。

“嗯?”

“若明日……真出了什么岔子,你会护着我的,对吧?”她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或许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依赖。

环在她腰间的手臂瞬间收紧。攻云谏抬起头,目光沉沉地看进她眼中,那里面已恢复了往日的深寂,却更添了一份不容错辨的、近乎偏执的笃定。

“会。”他只答了一个字,却重若千钧。

崔漪笑了,这次的笑容里,少了戏谑,多了几分安心。她伸手,替他理了理方才被她弄乱的、披散在肩头的长发,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

“那便好。”她说道,从他腿上站起身,理了理自己的衣裙,“我该回去了。再待下去,怕是要天亮了。”

攻云谏也站起身,没有挽留,只是走到窗边,替她查看外面的动静。确认安全后,他转身,将那个装着仿簪的盒子递给她。

崔漪接过,小心收好,又蒙上面巾。走到窗边,她回头看了他一眼。他站在幽蓝的光晕里,玄衣墨发,脸色依旧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看着她的眼睛,却似乎比方才……柔和了那么一丝丝。

“走了。”她摆摆手,利落地翻出窗外,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攻云谏站在窗前,直到再也看不见她的踪影,才缓缓抬手,抚上自己的心口。那里,贴着皮肤的地方,放着那支真正的乌木簪,仿佛还残留着她掌心的温度。

他闭上眼,耳边似乎又响起那声轻柔的“夫君”。

冰冷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起一个极浅、极淡的弧度。转瞬即逝,却真实存在。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