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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对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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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棂的叩击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崔漪几乎在声音响起的瞬间便已起身,快步走到窗边,拔开窗栓。

玄色身影悄无声息地滑入,带来一身比往日更加浓重的、冰冷的夜露寒气,以及那始终萦绕不散的药苦与一丝极淡的血腥。他甫一落地,目光便如同实质般锁定了崔漪,更准确地说,是她手中紧握的那支乌木簪。

室内未燃灯烛,只有窗外池塘反射的微光勾勒出他挺拔却僵直的轮廓。他脸上似乎带着倦色,左脸侧在昏暗中看不真切,但那紧绷的下颌线和周身散发的、比以往更加沉郁的低压,无不显示着他已洞悉白日之事。

“徐嬷嬷来过了。”崔漪先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将簪子递到他面前,“她要拿走它,说形制古旧,质地不明,需‘净化’。我求了她宽限三日。”

攻云谏没有立刻去接簪子,只是垂眸看着那在微光下泛着幽暗光泽的乌木与暗红。他的呼吸似乎停滞了一瞬,随即变得更加绵长而冰冷,仿佛在极力压抑着什么。片刻,他才伸出手,却不是拿回簪子,而是握住了崔漪执簪的手腕。

他的指尖冰冷刺骨,力道很大,几乎要捏碎她的腕骨。但崔漪没有呼痛,也没有挣扎,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她碰你了?”他问,声音低哑得如同砂石摩擦,里面翻涌着一种近乎暴戾的寒意。不是问簪子,而是问人。

崔漪怔了一下,才明白他问的是徐嬷嬷查验时触碰她耳垂手腕的事。“只是例行检查。”她简短答道。

“例行检查……”攻云谏重复着这四个字,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冰冷讥诮与杀意。他松开了她的手腕,转而拿起了那支簪子,拇指指腹缓缓摩挲过簪身,尤其是那点暗红宝石,动作轻柔得近乎诡异,与他眼中翻腾的黑暗形成鲜明对比。

“她想拿走。”他低语,像是在陈述,又像是在确认某种最糟糕的预感,“贤妃……还是皇后?”最后两个字吐出时,带着一丝冰冷的重量。

“徐嬷嬷奉的是皇后与贤妃之命。”崔漪道,“但提起簪子不妥的,是她自己。她似乎……格外在意这东西。”她顿了顿,补充道,“白日查验,极仔细。衣物箱笼,床榻缝隙,连小荷芳苓都熏了艾草。”

攻云谏沉默着,将簪子举到眼前,对着窗外那点微弱的光,仔细端详。那暗红色的宝石在他眸底映出两点幽深的光。“她查不出什么。”他缓缓道,语气肯定,“这簪子只是乌木与血玉髓,世间并非独此一份。她拿不准,也不敢贸然毁去,所以只是‘建议’净化。”

血玉髓?崔漪还是第一次知道这宝石的名字。原来那点暗红,并非寻常朱砂点染。

“但三日后,她必来取。”崔漪看着他,“届时,若我不给,便是抗命不遵,心中有鬼。若给了……”她没再说下去。

若给了,这支象征着他们之间隐秘联结、或许还承载着某些她不了解的力量或信息的簪子,便会落入他人之手。在钦天监或宝华殿那种地方,谁知道会生出什么变故?即便查不出什么,也可能被“意外”损毁,或是被用来做文章。

攻云谏将簪子递还给她。“戴着。”他命令道,声音不容置疑,“这三日,照常簪戴。”

崔漪接过簪子,入手冰凉。“然后呢?三日后当如何?”

攻云谏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窗边,背对着她,望向外面沉沉的夜色和那片幽暗的池塘水面。玄色身影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只有发梢和袍角被微光勾勒出模糊的轮廓。良久,他才开口,声音恢复了那种黏湿的平静,却更显幽深:“三日后,自有分晓。”

这话说了等于没说。但崔漪听出了其中一丝不同寻常的意味。不是敷衍,而是一种……成竹在胸的冰冷笃定。他似乎已有了应对之策,只是不愿或不屑于详说。

她走到他身侧,学着他的样子望向窗外。“徐嬷嬷今日,还提起了‘鬼影’。”她将丽嫔与刘婕妤宫中下人的传闻,以及徐嬷嬷所言“祛除邪祟,安定宫闱”的话,简要说了一遍。“她们想用这个名头,彻底清查我,或许……也想借机做点别的。”

攻云谏侧过头,看了她一眼。昏暗中,他左脸的轮廓有些模糊,但崔漪似乎看到,他唇角极轻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那不是一个笑容,而是一种近乎残忍的冰冷弧度。

“鬼影……”他低低重复,声音里带着一丝奇异的玩味,“既然她们想看,那便让她们……看个清楚。”

崔漪心头一跳,看向他。他眼中那两点幽深的光芒,在黑暗里显得格外瘆人。“师兄的意思是?”

“南书房废巷,前朝冤魂……”攻云谏收回目光,重新投向无尽的黑暗,声音轻得如同梦呓,却又带着一种令人骨髓发寒的阴冷,“怨气积聚之地,偶有异象,也是常理。何况,宫中这些日子,阴气是重了些。”

他这话说得云山雾罩,但崔漪却瞬间明白了。他是要……主动制造“异象”?将计就计,把水搅得更浑?甚至,将这“闹鬼”的矛头,引向别处?

“会不会……引火烧身?”她有些迟疑。装神弄鬼,一旦被拆穿,便是欺君大罪。

攻云谏终于转回身,正面看着她。窗外的微光勉强照亮他半张脸,那完美粉饰的右脸冰冷如玉石,左脸隐在阴影中,看不真切。“火,从来就没熄过。”他缓缓道,指尖无意识地在窗棂上划过,留下一道浅浅的湿痕,仿佛沾着夜露,“我们要做的,不是灭火,而是……让这火烧得更旺,烧到该烧的地方去。”

他伸出手,冰凉的指尖抚上她的脸颊,顺着下颌线,滑到她颈侧,那里白日被徐嬷嬷按压过的地方。“三日后,无论谁来,无论说什么,你只需咬定,此簪是长辈遗物,寄托哀思,不忍离身。其余的事,”他顿了顿,指尖在她颈侧脉搏处轻轻按了按,带来一阵冰凉的颤栗,“有我。”

这简单的两个字,带着他独有的、冰冷的重量,奇异地将崔漪心头那点不安压了下去。她抬手,覆上他停留在自己颈侧的手背,将他冰冷的手指握入自己温热的掌心。

“好。”她只应了一个字。

两人在窗边静静站立了片刻,夜风穿过半开的窗户,带来池塘的水汽和竹叶的沙沙声。攻云谏忽然极轻微地蹙了蹙眉,侧过脸,避开了直接吹来的风。

崔漪敏锐地察觉到他的异样。“怎么了?”

“无妨。”攻云谏淡淡道,想抽回手,却被她握得更紧。

崔漪借着微光,仔细看他的左脸。那层薄粉在夜色和近距离下,终是掩不住底下皮肤异样的苍白,以及那隐隐透出的、暗紫色纹路的轮廓。她甚至看到,靠近鬓角的一处纹路,似乎比前两日她所见,又蜿蜒出了一小段新的枝丫,颜色也更深了些。

反噬……又加重了。是因为近日宫中变故,让他耗费了更多心神压制?还是那禁术本身,就在不断侵蚀他?

“你这几日,是不是没休息好?”她问,声音不自觉地放软了些。

攻云谏没有回答,只是沉默地看着她,眼底深处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阴郁里,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疲惫的阴影。他任由她握着手,另一只手却抬起来,有些烦躁地按了按自己的额角,指尖不经意间擦过左脸纹路蔓延的边缘。

这个细微的、带着不适感的动作,落入崔漪眼中。她忽然想起他那夜闭着眼,将脸贴在她掌心的模样。笨拙,别扭,却又真实地流露着脆弱。

心口某个地方,像是被极细的针轻轻刺了一下,不疼,却泛起一阵陌生的酸软。她松开握着他的手,转而踮起脚尖,伸出双臂,环住了他的脖颈,将他的头轻轻按向自己肩窝。

这是一个全然拥抱的姿态,不带情欲,只有一种近乎本能的、想要给予安抚的冲动。

攻云谏的身体瞬间僵直如铁,仿佛被这个突如其来的拥抱定住了。他比她高出许多,这样被环住脖颈按低头,姿势有些别扭,鼻尖猝不及防地撞入她颈间温热的肌肤和甜腻的暖香里。那气息如此鲜活,如此……具有侵略性地,冲散了他周身冰冷的药苦与血腥。

他僵硬了片刻,才极其缓慢地、试探般地,将下巴搁在了她单薄的肩头。这个动作仿佛用尽了他所有的力气,随即,整个身体的重量,便一点点地、不容抗拒地压了下来,带着一种深沉的、近乎虚脱的倦意。

崔漪被他压得微微晃了晃,却稳稳站住了,手臂更紧地环住他。她能感觉到他身体的冰凉,能闻到他发间和衣领深处那浓得化不开的药苦,也能感觉到他靠在自己肩上时,那细微的、不易察觉的颤抖。

他在忍受着痛苦。无论是身体的反噬,还是精神上的重压。

这个认知让崔漪心底那点酸软的情绪蔓延开来。她抬起一只手,轻轻抚上他披散在背的、冰凉顺滑的长发,如同安抚孩童般,一下一下,缓慢而轻柔。

“师兄,”她在他耳边轻声说,声音是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和,“累了就歇会儿。我在这儿。”

这句话如此简单,却像是一把钥匙,猝不及防地打开了他心底某道紧锁的闸门。攻云谏闭着眼,将脸更深地埋入她温热的颈窝,喉间溢出一声极低、极压抑的闷哼,像受伤野兽最后的呜咽。他环在她腰后的手臂,一点点收紧,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她揉碎,仿佛她是这无边黑暗与痛苦中,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两人就以这样别扭又亲密的姿势,在窗边站了很久。夜风依旧吹拂,池塘水声潺潺,远处传来隐约的更漏声。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变得缓慢而粘稠。

直到崔漪感觉肩颈有些发酸,攻云谏才似乎从那种短暂的、脆弱的沉溺中清醒过来。他猛地直起身,松开了环住她的手臂,动作快得带起一阵凉风。他背过身去,重新面向窗外,只留下一个挺直却略显僵硬的背影。

“不早了。”他声音恢复了平日的低哑,却依旧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你歇着吧。三日后……按我说的做。”

说完,不等崔漪回应,他便如同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翻出窗外,融入浓重的夜色,消失不见。

只有空气中残留的冰冷药苦气息,和肩头依稀可辨的、被他依靠过的微凉湿意,证明方才那短暂而真实的脆弱与依偎,并非幻觉。

崔漪站在原地,望着空荡荡的窗口,许久,才抬手,轻轻碰了碰自己肩头那处微凉的地方。指尖的乌木簪,冰凉依旧。

她缓缓走回床边,和衣躺下,将簪子紧紧握在胸前。黑暗中,她睁着眼,耳边似乎还回响着他那声压抑的闷哼,和最后那句带着一丝沙哑的叮嘱。

三日后……

她闭上眼,嘴角却慢慢勾起一个冰冷而坚定的弧度。

好,那便看看,这三日后,究竟会掀起怎样的风浪。

第二日,霁月轩依旧风平浪静,仿佛昨日的严密搜查只是一场幻梦。只有小荷和芳苓偶尔交换的、惊魂未定的眼神,提醒着那场无声的风暴确实来过。

崔漪表现得如同寻常,甚至比往日更沉静些。她依旧早起梳妆,将那支乌木簪端端正正簪在发间,仿佛徐嬷嬷的警告从未入耳。读书,习字,修剪花草,一切如常。只是午后,她以想寻几本前朝杂记打发时间为由,让芳苓去了一趟内廷书局。芳苓回来时,带回两本无关紧要的游记,同时低声回禀,国师殿今日似乎颇为忙碌,有司天监的官员进出,但西侧那片堆放杂物的偏院,午后至黄昏时分通常少人经过。

崔漪心中有数。待到天色向晚,暮色四合,她如法炮制,换上深色便服,蒙上面巾,再次悄无声息地翻出了霁月轩的西北墙。

有了上次的经验,她路径更熟,避人耳目也愈发娴熟。穿过那条弥漫着腐败气息的窄巷,绕开两处侍卫换岗的间隙,不过两炷香功夫,便再次潜入了国师殿西侧那个荒芜的小园。

与上次不同,今夜那扇轩窗紧紧闭着,里面也没有透出烛光。崔漪伏在忍冬藤后观察片刻,正思忖如何联络,却见那扇窗从内被无声推开一条细缝,一道熟悉的、冰冷的视线从缝隙中扫出,精准地落在她藏身之处。

他果然知道她会来。

崔漪不再隐藏,利落地翻窗入内。室内依旧空旷阴冷,只是今夜没有点烛,唯有窗外透入的一点微弱天光,勉强勾勒出屋中大致的轮廓和书案后端坐的人影。

攻云谏坐在那里,依旧是一身素黑深衣,墨发未束,披散在肩头。他面朝窗户的方向,背脊挺直,在昏暗中如同一尊沉默的玄色雕像。崔漪走近,才能看清他脸上依旧覆着那层精致的薄粉,左脸完美无瑕,只是那双半垂的眼眸在昏暗里深不见底,静静地看着她走近。

“来了。”他开口,声音低哑平静,听不出情绪。

“嗯。”崔漪在他书案对面的一个蒲团上随意坐下,摘下蒙面巾,吁了口气,“你这儿,比霁月轩还冷。”她搓了搓手,目光却在他脸上逡巡。明明只有两人独处,他依旧顶着这张毫无破绽、却也毫无生气的“国师”面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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