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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净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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贤妃则重新拿起方才放下的账册,仿佛刚才的一切,不过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只是翻动书页的手指,微微停顿了一瞬。

————

霁月轩的门扉在徐嬷嬷面前无声敞开,午后的阳光斜斜照入,将庭院里的芭蕉竹影投在洁净的石板地上。轩内早已得了消息,小荷和芳苓垂手立在门边,脸色都有些发白,显然是吓得不轻。

崔漪神色平静,引着徐嬷嬷一行人入内。“嬷嬷请便。轩内各处,尽可查看。”

徐嬷嬷那张如同风干橘皮般的脸上没有丝毫表情,只微微颔首,浑浊却锐利的眼睛如同探照灯般,开始扫视这处不算大的宫院。她带来的两名宫女亦是训练有素,立刻开始分工,一人随徐嬷嬷查看正屋,另一人则走向两侧厢房及后罩房。

查验从正屋开始。徐嬷嬷的脚步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压迫感。她先看了明间的陈设,目光在桌椅、屏风、多宝阁上逐一掠过,偶尔伸出手,指尖拂过光滑的桌面或冰凉的瓷瓶,动作细致得令人心惊。看到多宝阁上供奉的白玉观音时,她停下脚步,仔细端详了片刻,甚至还凑近嗅了嗅香炉里燃尽的香灰气味,这才微微点头,转向东次间。

东次间是崔漪日常起居之处,临窗设着书案,案上整齐摆放着笔墨纸砚和几本书册。徐嬷嬷走到书案前,目光先落在砚台里未干的墨迹和摊开的一卷《女则》上,随即转向旁边一摞书。她伸出枯瘦的手指,将那几本书一一拿起,仔细翻看内页,连书页夹缝都不放过。

崔漪站在一旁,心跳如常。书都是内务府份例里常见的《女诫》、《内训》之类,唯一那本夹着李泓笔记的闲书,也被她提前换成了另一本无甚特别的诗集。李泓送来的澄心堂纸和紫毫笔,则被她收在了妆台抽屉深处,上面盖着寻常的绢帕。

徐嬷嬷翻完书册,又查看了书案下的抽屉,里面不过是些零散的纸张和用旧的笔。她直起身,走向靠墙的箱笼。那是崔漪从掖庭带来的,装着衣物和一些私人物件。

“打开。”徐嬷嬷声音平板。

芳苓连忙上前,将箱笼打开。里面是叠放整齐的宫装和几件素色中衣。徐嬷嬷示意随行宫女上前,将衣物一件件取出,仔细抖开,里外检查,甚至连衣领袖口的针脚都要捏一捏。那套攻云谏送来的烟紫衣裙,因料子与宫中常见不同,被格外仔细地检查了许久,连内衬的暗袋都翻开来看了。崔漪面色如常,那衣裙内并无任何夹带。

衣物查完,又查妆奁。胭脂水粉,簪环首饰,一一验看。当看到妆台上那只素净瓷瓶里插着的乌木暗红簪时,徐嬷嬷的目光凝住了。

“这支簪子,”她伸出手,将簪子从瓶中取出,捏在指间,凑到眼前细看,“样式古朴,非金非玉,是何材质?从何而来?”

终于问到这个。崔漪心跳稳了稳,垂眸答道:“回嬷嬷,是乌木所制。是臣妾一位早逝的长辈遗物,留作念想。”理由与应付皇帝时一样。

徐嬷嬷将簪子翻来覆去地看,又对着光仔细瞧那点暗红色的宝石,甚至还用指甲轻轻刮了刮簪身。乌木坚硬,只留下极浅的痕迹。她又将簪子凑到鼻端闻了闻,只闻到一丝极淡的、木质与崔漪身上甜香混合的气息。

“长辈遗物……”徐嬷嬷重复了一句,目光沉沉地看了崔漪一眼,并未立刻放下簪子,而是将其握在手中,继续查验其他物件。

妆奁内再无特别之物。接着是卧房。床铺被褥都被掀起检查,连枕芯都被捏过。床板底下,墙角缝隙,窗台内外,徐嬷嬷都未放过。随行宫女甚至用带来的长柄小铜镜,照了照床底和柜顶的灰尘痕迹。

整个过程漫长而压抑,小荷和芳苓大气不敢出。崔漪始终静静立在一旁,神色恭顺,只是袖中的指尖,在无人看见的地方,微微掐入了掌心。

正屋查验完毕,徐嬷嬷又去了两侧厢房。那里存放着一些份例的器皿、布匹和杂物,并无多少私人物件。后罩房是小荷和芳苓的住处,也被仔细搜检了一遍。

整个霁月轩,从里到外,被这双鹰隼般的眼睛和那双枯瘦却灵敏的手,一寸寸地犁过。

最后,徐嬷嬷站在庭院中央,手中依旧握着那支乌木簪。她看向崔漪,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又扫过战战兢兢的小荷和芳苓。

“贵人身边,只有这两位宫女伺候?”她问。

“是。”崔漪答道,“内务府按贵人份例拨派的。”

徐嬷嬷对随行宫女示意。那宫女上前,对小荷和芳苓道:“徐嬷嬷奉皇后娘娘与贤妃娘娘之命,行净秽之礼,需查验尔等随身之物,并需以艾草熏身。请二位姑娘配合。”

小荷和芳苓连忙将自己身上带的荷包、手帕等物交出,又依言站在庭院中,由那宫女用点燃的艾草束,仔细地从头到脚熏了一遍,连发髻都未放过。艾草辛辣的气味弥漫开来。

做完这些,徐嬷嬷才转向崔漪,语气依旧平板:“崔贵人,请。”

这是要查她了。崔漪面色不变,主动将自己袖中的帕子、腰间悬挂的香囊解下,交给那宫女查验。香囊里不过是寻常的干花瓣和一点点安神香料。帕子也素净无纹。

徐嬷嬷亲自上前,示意崔漪张开双臂,如同查验宫女一般,用艾草束将她周身也仔细熏过。那艾草的热气与烟味逼近,崔漪忍不住微微侧脸,屏住呼吸。徐嬷嬷的目光却紧紧盯着她,尤其是她的发髻、耳后、颈侧,仿佛要透过衣物皮肉,看到内里去。

熏完身,徐嬷嬷忽然伸出手,枯瘦的手指快如闪电,在崔漪的耳垂、手腕、脖颈几处轻轻按压了一下。力道不重,却带着一种探查的意味,仿佛在检查有无隐藏的夹层或异物。

崔漪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随即放松,任由她动作,脸上依旧是那副略带惶恐不安的恭顺模样。

徐嬷嬷收回手,目光再次落在自己另一只手中握着的乌木簪上。她似乎犹豫了一下,最终,将簪子递还给了崔漪。

“此物虽是长辈遗泽,但形制古旧,质地不明,长久贴身佩戴,于贵人玉体康健恐有妨碍。依老奴之见,不如暂且收存,或是……交由钦天监或宝华殿的高人加持净化一番,再行佩戴,更为稳妥。”她缓缓说道,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建议。

这是要收缴这支簪子。崔漪心中骤然一紧。这簪子不仅是攻云谏所赠的信物,更是他们之间一种无形的联结与宣告。若被拿走,谁知会生出什么变故?钦天监与宝华殿,那里可是攻云谏的地盘,但也是无数眼睛盯着的地方。

她脑中飞快转动,脸上却适时露出几分不舍与为难:“这……嬷嬷所言甚是。只是此物于臣妾意义非凡,骤然离身,实在……”她咬了咬下唇,眼中泛起一点水光,看向徐嬷嬷,带着恳求,“可否容臣妾再佩戴几日?待……待臣妾心中稍作准备,再交由嬷嬷处置?”

她示弱得恰到好处,理由也合乎人情。徐嬷嬷盯着她看了片刻,那双浑浊的老眼里看不出什么情绪。半晌,她才道:“也罢。念在贵人孝心,便宽限几日。只是在此期间,贵人须得小心保管,莫要再时时簪戴,也莫要让他人接触把玩。三日之后,老奴会再来取。”

“多谢嬷嬷体恤!”崔漪连忙屈膝,声音带着感激。

徐嬷嬷不再多言,带着两名宫女,又最后环视了一眼霁月轩,这才转身离去。那挺直的背影,直到消失在宫道尽头,带来的无形压力才缓缓散去。

小荷和芳苓几乎虚脱般软倒在地,脸色惨白。芳苓强撑着起身,扶住脸色同样有些发白的崔漪:“贵人,您没事吧?”

崔漪摇了摇头,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悸动。她低头,看着手中那支失而复得的乌木簪,冰凉的触感透过掌心传来。

暂时保住了。但只有三日。

徐嬷嬷今日未搜出任何实质性的把柄,无论是与攻云谏相关的物件,还是与李泓往来中可能被视为“私相授受”的证据,都被她提前处理或隐藏了。然而,这支簪子,显然引起了徐嬷嬷,或者说徐嬷嬷背后之人的注意。她们或许并未看出什么端倪,但仅仅是它的“不同寻常”,便足以成为一个需要被“净化”或“监控”的理由。

而徐嬷嬷提及的“鬼影”传闻,更是将一种不祥的阴影,隐隐罩在了她的头上。今日虽未查出什么,但这事不会就此了结。丽嫔、贤妃,甚至可能还有其他人,都在盯着她。

她握紧簪子,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三日……她必须在这三日内,想出应对之策。不能任由这簪子被拿走,也不能让自己始终处于这种被怀疑、被监视的境地。

夜,再次降临。霁月轩早早陷入一片死寂。小荷和芳苓受了惊吓,崔漪让她们早早歇下了。

她独自坐在黑暗的寝室内,没有点灯。手中摩挲着那支乌木簪,目光却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投向国师殿的方向。

今夜,他还会来吗?徐嬷嬷搜查霁月轩的消息,他应该已经知道了。对于这支簪子……他会有何打算?

窗棂处,传来熟悉的、极轻微的叩击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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