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晓轩腿上的石膏拆掉时，窗外的梧桐树已经冒出了嫩绿的新芽。春天来了，但他却错过了一整个冬天的冲刺，也错过了那场至关重要的全国初中数学竞赛的初赛。伤筋动骨一百天，恢复期的疼痛和行动不便还在其次，最让他感到沉重和挫败的，是那种眼睁睁看着机会从指缝间溜走、却无能为力的感觉。而这一切的起因，那场荒唐的、带着恶意和羞辱的意外，像一根刺，更深地扎在他心里。

当他再次出现在市图书馆那个靠窗的老位置时，已是暮春。阳光明亮而温暖，却似乎照不进他眼底。

萧筱几乎是一眼就看到了他。她的心跳先是漏跳了一拍，随即被巨大的心疼淹没。

他瘦了很多。原本合身的校服外套显得有些空荡，脸颊的线条更加清晰分明，甚至微微凹陷了下去。脸色是一种不健康的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黑，嘴唇也缺乏血色。他安静地坐在那里，面前摊着书，目光却有些涣散，手指无意识地转动着那支“静观”钢笔，周身笼罩着一层比冬日更加浓重的、化不开的沉郁和疲惫。那个曾经意气风发、眼神锐利的少年学霸，仿佛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抽走了精气神，只剩下一个沉默而苍白的躯壳。

萧筱的鼻子一酸，几乎要掉下泪来。她快步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心疼：“晓轩哥……你还好吗？”

文晓轩闻声抬起头，看到是她，眼神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冰冷的湖面投入了一颗石子，漾开一丝微弱的波澜，但很快又恢复了沉寂。他扯了扯嘴角，想做出一个“没事”的表情，却显得异常僵硬勉强。

“嗯，好多了。”他低声说，声音有些沙哑。

萧筱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难受得厉害。她想起他受伤时那冰冷的别墅，想起林娇娇挑衅的眼神，想起楼下那令人不适的喧嚣。她忽然生出一种冲动，一个强烈的念头攫住了她——不能再让他一个人回到那个地方去！

“晓轩哥，”她伸出手，轻轻覆在他放在桌面、握着钢笔的手背上。他的手指冰凉。“今天……别回去了，好不好？”

文晓轩愣了一下，目光落在她覆上来的、温暖柔软的小手上，又抬眼看向她写满担忧和恳求的眼睛。

“跟我回家吧，”萧筱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回我们自己的家。妈妈和爸爸，都很想你。”

回我们自己的家。

这几个字，像带着魔力，瞬间击穿了文晓轩这些日子以来用冷漠和沉默构筑的所有防线。一股酸涩的热流猛地冲上鼻腔和眼眶，他几乎是狼狈地别开了脸，喉结剧烈地滚动了几下，才勉强压下那股几乎要失控的情绪。

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但萧筱感觉到了他手指细微的颤抖。

她没有再问，只是站起身，开始帮他收拾桌上的书本和文具，动作轻柔而自然，仿佛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文晓轩沉默地看着她，没有阻止。

于是，那天下午，萧筱没有像往常一样在图书馆学习，而是“拐带”着沉默瘦削的文晓轩，离开了图书馆，骑上她的淡蓝色自行车——她载着他，这一次，车把稳了很多。文晓轩安静地坐在后座，双手轻轻扶着她的腰，将脸埋在她柔软的发丝和熟悉的、带着阳光味道的校服后背上，闭上了眼睛。疲惫感如潮水般袭来，但这一次，是一种可以暂时松懈的、安心的疲惫。

当那扇熟悉的、漆色有些斑驳的米黄色防盗门出现在眼前时，文晓轩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这里，才是他心底认可的“家”。

门开了，系着围裙的苏妈妈探出头来，看到萧筱身后的文晓轩，先是惊讶地瞪大了眼睛，随即，眼圈“唰”地一下就红了。

“晓轩？我的孩子！你怎么……”苏妈妈的声音哽咽了，连忙侧身让他们进来，目光在他消瘦苍白的脸上和明显空荡的校服上反复流连，心疼得无以复加。

萧爸爸也从里屋走了出来，看到文晓轩，也是愣了一下，随即大步走过来，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臭小子！怎么瘦成这样了？！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没有质问，没有客套，只有最直接的心疼和最质朴的欢迎。屋子里弥漫着熟悉的饭菜香，是糖醋排骨和西红柿鸡蛋汤的味道，是文晓轩最爱吃的。

文晓轩站在这个虽然狭小却无比温暖的空间里，看着苏妈妈泛红的眼眶，感受着萧爸爸手掌传来的力度，闻着记忆深处最眷恋的饭菜香气，一直强撑着的冷漠和坚硬，瞬间土崩瓦解。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喉咙却像被堵住了，只能低低地叫了一声：“苏妈妈，萧爸爸……”

声音沙哑，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