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车在铁轨上撞击出规律而单调的声响,将深市的灯火和人烟远远抛在身后。文晓轩靠窗坐着,窗外是飞速倒退的、逐渐变得陌生的北方冬景,枯黄的田野,裸露的枝桠,天空是铅灰色的。他手里拿着那本记满数学公式和灵感的小本子,里面夹着萧筱的画。指尖在硬质的纸张边缘摩挲,却没有翻开。画上的场景在脑海里清晰得如同就在眼前——拥挤的宿舍,温暖的灯光,两个并肩的身影。心里的那点空落落的感觉,随着距离的增加而愈发明显。
北京的冬令营果然如想象中一般紧张而充满挑战。来自全国各地的数学尖子汇聚一堂,个个眼神锐利,思维敏捷。课程高深密集,测试接踵而至,晚上也常常要钻研难题到深夜。文晓轩很快投入其中,他喜欢这种纯粹智力碰撞的感觉,解题带来的成就感能暂时压过其他思绪。但每当夜深人静,回到分配给他们的四人宿舍(条件比学校宿舍好很多,宽敞明亮),躺在陌生的床上,听着室友们均匀的呼吸或轻微的鼾声,那种熟悉的牵挂便会悄然漫上心头。
她到杭州了吗?路上顺利吗?杭州是不是真的像人们说的那样湿冷?她带够衣服了吗?画具重不重?……还有,算算日子,差不多就是这几天了。她会不会又肚子疼?有没有记得不碰冷水?北京干燥的暖气让他喉咙发干,他起身倒水,看着搪瓷缸里透明的液体,恍惚间又想起她递来温水时微红的脸颊和低声的“谢谢”。
营地传达室有一部黑色的固定电话,需要排队使用,通话时间也有限制。他犹豫过几次,是否要拨通苏老师家的电话问问情况。但想到苏老师白天要走关系,自己这边打电话也不方便,长途电话费也贵,拿起的话筒又放了回去。
有时,他会翻开那小本子,看着那幅画。线条简单,却奇异地安抚了他有些焦躁的心绪。仿佛通过这张画,又回到了那个虽然拥挤却让他感到安心的空间。他发现自己会不自觉地模仿画里那个“讲解”的姿态,在给同组遇到困难的营员讲题时,语气会不自觉地放得更加耐心温和。
偶尔,在食堂吃饭,看到有女生端着铝制饭盒小心翼翼地避开洒落的水渍,他会下意识地多看两眼,随即又觉得自己可笑,低下头默默吃饭。某个下午,自由活动时间,他独自在营地外的小商店闲逛,鬼使神差地,在卖日用品的柜台附近徘徊了一会儿,目光扫过那些简单的卫生用品包装,脸上发热,最终什么也没买,匆匆离开。回到房间,他有些懊恼,又有些莫名的怅然。他发现自己远比自己以为的,更惦记她,惦记到连这些最琐碎、最私密的事情都放不下。
杭州,西子湖畔。冬天的西湖别有一番清寂朦胧的美。萧筱和来自全国各地的小画友们住在夏令营安排的集体宿舍里。环境比家里好太多,有暖气,有独立卫生间。可她却常常在半夜醒来,望着陌生的天花板,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孤单。
这里的老师很好,同学也很友善,大家交流画技,分享灵感。白天,他们背着画架,在断桥残雪的意境里写生,在苏堤春晓,虽然只是冬晓的寒风中捕捉枯荷的线条。萧筱画得很投入,她的观察力和对光影的敏感常常得到老师的表扬。可每当放下画笔,安静下来,那种空茫感便会袭来。
她总会下意识地看向身边,仿佛在期待有人像以前一样,递给她一杯温水,或是指出她画中某个不起眼的透视问题。吃饭时,看到有男生很自然地帮同组女生拎起沉重的画箱,她会愣神,想起某个总是默不作声接过她手中重物的人。晚上,在宿舍公共洗漱间用热水洗漱时,她总会格外小心,不让冷水溅到手上,心里默念着某个叮嘱。
她的小包一直放在床头,那个夹层里的秘密从未打开,却仿佛散发着无形的热量。她不敢拿出来看,怕一看,就会更想家,更想……他。她只会在每晚临睡前,轻轻按一下那个夹层的位置,感受里面纸张的硬度,仿佛那是一个护身符,保佑着她,也连接着远方。
一次户外写生,天色忽变,下起了冰冷的冬雨。大家慌忙收拾画具往回跑。萧筱的画板不小,抱在怀里有些踉跄。跑回营地时,头发和外套都湿了些。晚上,她果然觉得小腹有些隐隐作痛,倒不严重,只是那种熟悉的、带着孤单的难受。她蜷在床上,抱着热水袋,格外想念宿舍里那盏老台灯,想念妈妈熬的红糖水,更想念……那个会默默准备好一切、连水温都试好的人。
营地有公用电话,但人很多,要排长队,而且她不知道能打给谁。打回深市,妈妈白天不一定在家。发给文晓轩,又不知道电话号码。
她想起他临走前欲言又止的样子,想起他叮嘱“湿冷”时微红的耳根。她想告诉他,杭州真的湿冷,雨说来就来;想告诉他,自己今天画了一幅雨中的西湖,灰蒙蒙的,很有味道;更想问他,北京冷吗?比赛难吗?是不是又熬夜了?
可她无法立刻告诉他。他们之间,从来没有过这样直接的、跨越千里的联系。那种默契和关怀,一直存在于抬眼可见的方寸之间,存在于无声的行动里。突然要通过电话来传递,她不知道该如何铺陈,怕词不达意,怕显得笨拙,更怕……石沉大海,没有回音。
深市,教师宿舍。苏晚晴送走了两个孩子,屋里瞬间空荡冷清得让人心慌。白天她继续为丈夫的事情奔波,但一个人的忙碌,少了那份回家后能看到灯光、听到细语声的期盼,疲惫感便加倍袭来。晚上,她常常坐在那张折叠桌前,研究那些令人头疼的文件,一抬头,就能看到上铺萧筱叠得整整齐齐的被子,和下铺文晓轩那个收拾得一丝不苟的床铺。屋子里还残留着两个孩子淡淡的气息。
时间在各自的轨道上不紧不慢地走着。北京,文晓轩顺利通过了层层选拔,进入了最后的决赛环节。杭州,萧筱的作品在夏令营中期评选中获得了“最佳创意奖”。他们都在为自己的目标努力着,也在陌生的城市里,经历着成长必经的孤独与思念。
直到冬令营都接近尾声。某个晚上,文晓轩终于完成了决赛前最后一次模拟测试,走出灯火通明的教学楼。北京冬天的夜空,清澈高远,能看见几颗寒星。他呵出一口白气,心里那份想听听她声音的冲动格外强烈。他快步走到传达室,幸运地没有人排队。他深吸一口气,凭着记忆拨通了杭州夏令营主办方公布的对外联系号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