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好好比赛。”萧筱再次开口,声音更轻了,像怕惊扰了什么,“别……别太累着自己。” 她想起他备战竞赛时熬红的眼睛,想起他吃饭时都心不在焉地在草稿纸上演算的样子。北京的比赛,压力一定更大吧?
“你也是,”文晓轩几乎同时说道,他看着她低垂的睫毛,想说的那句“记得别碰冷水”在舌尖转了几圈,终究觉得在讨论如此“重要”和“正式”的行程时说这个,太过琐碎和小家子气,硬生生咽了回去,换成了更“常规”的叮嘱,“记得带够衣服,杭州冬天冷,跟咱们这儿不一样,容易感冒。” 说完,又觉得这话由他说出来,似乎也有些越界,耳根微微发热。
那晚,他们像往常一样摊开书本,却都有些心不在焉。文晓轩盯着复杂的几何图形,脑海里浮现的却是萧筱第一次来例假时苍白的脸;萧筱对着英语单词,眼前晃动的却是文晓轩试水温时专注的侧影。笔尖在纸上划动,却写不进心里去。即将到来的分别,像冬日窗上凝结的雾气,模糊了眼前的一切,也让心底那份早已习惯的、坚实的陪伴感,变得清晰而脆弱起来。
寒假在即,苏晚晴开始忙碌地为两人打点行装。她给文晓轩买了厚实的新羽绒服,反复叮嘱北方干冷,要注意保湿,多喝水,比赛时别紧张。给萧筱准备了全新的、更专业的画具颜料,还有足够的保暖内衣和围巾手套,嘱咐她出门在外,安全第一,多跟带队老师沟通。
出发前夜,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离愁。文晓轩在仔细检查背包里的每一件物品:准考证、文具、换洗衣物、常用药……最后,他拉上拉链,走到正在收拾画具的萧筱身边,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请求:
“萧筱,画一幅画给我吧。随便画什么都行。” 他顿了顿,补充道,“带着……路上看。” 仿佛只要带着一幅她画的画,无论在北京面对多么激烈的竞争和陌生的环境,都能从中汲取到一份熟悉的、来自她的慰藉和力量。
萧筱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他的眼神很深,里面翻涌着她看不懂,却能让心尖发颤的情绪。她点了点头,没有问为什么,只是安静地拿出素描本和笔。
她没有画雄伟的长城,也没有画抽象的鼓励。她画的是这个宿舍,这张折叠桌,那盏老台灯。灯下,有两个挨得很近的、伏案学习的身影,一个微微侧头似乎在讲解,一个托着腮认真倾听。线条简洁,却充满了日常的温馨与静谧。她在画的右下角,用最小的字,写了一个日期,和他们出发的日期是同一天。
文晓轩接过画,看了很久,指尖轻轻拂过那两个小小的身影,然后极其珍重地将它夹进了自己随身携带的、用来记数学灵感的小本子里。
而萧筱,在文晓轩转身去检查行李时,飞快地从自己画本的最后一页,抽出了那张她后来偷偷重新临摹的、更加精细的“试水温侧影”速写。画上的少年眉目清晰,专注而温柔。她将这张小画仔细地折成一个小小的方块,用一张空白纸包好,悄悄地塞进了自己随身小包的夹层深处。仿佛带着这幅画,就像带着他的一部分陪伴,一起去往陌生的杭州。
夜深了,宿舍里安静下来。文晓轩躺在下铺,听着上铺萧筱并不平稳的呼吸声,知道她也没睡着。月光透过薄窗帘,在地上投下清冷的光斑。他望着上铺床板的轮廓,想起这一年多来的点点滴滴,从最初的陌生尴尬,到后来的相依相伴,那些共同经历的窘迫、温暖、冲突和守护……无数画面交织,最后定格在她低头画画时安静的侧脸,和那双总是清澈望着他的眼睛。
上铺,萧筱同样睁着眼,怀里紧紧抱着那个装着秘密小画的小包。她想起他递来的第一张纸条,想起他挡在她身前的背影,想起他生病时滚烫的额头,想起他笨拙却细心的照顾,想起他每一个鼓励的眼神和偶尔露出的、让她心跳加速的笑容……泪水毫无征兆地漫上眼眶,她赶紧把脸埋进枕头,不敢发出一点声响。
他们像两株在狂风暴雨中偶然相遇、被迫紧紧缠绕在一起生长的藤蔓,早已习惯了彼此的支撑和温度。如今,却要第一次主动分开,各自去攀爬更高的地方,迎接更耀眼也或许更凛冽的阳光。不舍像藤蔓上的刺,细细密密地扎进心里;牵挂则像不断生长的触须,在黑暗中向着对方的方向无声蔓延。
深市的冬夜,寒意渐浓。开往北京和杭州的列车,将在不同的站台,不同的时刻,载着两颗装满荣誉、梦想、以及沉甸甸不舍与牵挂的年轻的心,驶向这个冬天的未知旅程。站台一别,便是两周的山水相隔。他们都将独自面对挑战,也会在陌生的城市里,仰望同一片冬日的星空。那盏在十平方米宿舍里点亮了彼此世界的微弱台灯,能否穿透遥远的距离,继续为对方提供一丝暖意和勇气?答案,藏在即将展开的十四天里,也藏在两颗日益靠近却又不得不暂时分离的心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