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砚是被热醒的。
南城的六月和云岭镇不一样。山里的热是干爽的、敞亮的,阳光像瀑布一样直直倾泻,晒得人皮肤发烫但心里透亮。南城的热是闷的,潮的,黏腻的,像一团浸了温水的棉花堵在呼吸里。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汗把睡衣后背浸湿了一块。
空调遥控器按了几下——没反应。她起来检查,才发现是插座松了。插紧,开机,冷风呼呼地灌出来。秦砚站在风口吹了半分钟,发丝被吹得乱七八糟,才终于觉得能喘气了。
手机屏幕亮着,她瞥了一眼时间。
下午两点十七分。
睡了整整十二个小时。从支教结束到现在,她好像一直在补觉,怎么睡都睡不够。
冰箱里有昨晚从超市买的西瓜。秦砚切了半个,坐在餐桌前慢慢挖着吃。窗外是六月蝉鸣,震耳欲聋,像无数把小电锯同时开工。
她一边吃西瓜一边看手机。
屏幕上方弹出一条微信。
桃蛋:“老师,空调修好了吗?”
秦砚愣了一下。她完全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跟林晚声说过空调坏了的事。
——哦,想起来了。昨天傍晚林晚声问她有没有需要帮忙的,她随口回了一句“空调插座松了,弄好了”。
她当时只是顺手回了一条,没指望对方会记得。
“修好了。” 她打字,“你消息发得真准时,我刚热醒。”
“热醒了?” 那边回复很快,“要不要我送个风扇过来?”
秦砚看着这条消息,手指顿了顿。
“不用,空调好了。”
“那就好。”
隔了几秒,那边又发来一条:
“老师,西瓜不能当饭吃。”
秦砚愣了一下,看了看桌上剩下的半个西瓜,又看了看屏幕。
“你怎么知道我在吃西瓜?”
“猜的。” 后面跟了一个微笑的表情,“夏天刚回来的人,第一件事都是开空调吃西瓜。”
秦砚盯着那个表情,嘴角弯了一下。
“你倒是很懂。”
“毕竟是老师教出来的学生。”
这条发完,那边安静了几秒。
秦砚放下手机,把那半个西瓜包好放进冰箱。冷气扑面,她站在冰箱门口,手还搭在把手上,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还没有正式谢谢林晚声。
那天车站接她,帮忙搬三箱书上三楼,累得额头都沁了汗,却连口水都没喝就走了。
秦砚走回餐桌边,拿起手机。
“对了。” 她打字,“那天谢谢你帮我搬行李。一直没机会请你吃顿饭。”
发送。
几秒后:
“老师要请我吃饭?”
“嗯。看你什么时候方便。”
“什么时候都方便。”
发得太快了。快得像根本没过脑子。
秦砚看着那行字,想象林晚声打出这句话时的表情——可能有点后悔,可能耳朵尖又红了。
“那明天晚上?” 她问。
“好。”
“六点,学校后门那家面馆?”
“好。”
答得太乖了。像以前每次她说“放学后来办公室”一样,从来不说“不”。
秦砚想了想,又发了一条:
“换个地方吧。你定。”
那边沉默了几秒。
“老师能吃辣吗?”
“一点点。”
“那……有一家云南菜,在学校附近,不辣。”
“好,你把地址发我。”
“嗯!”
隔了两秒,地址发过来了。后面跟了一句:
“老师明天六点见。”
秦砚看着那个感叹号,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很轻。
她没有回复,把手机放下。
窗外的蝉还在叫。
她走进衣帽间——说是衣帽间,其实就是卧室角落隔出的一小块,衣柜加全身镜。秦砚拉开柜门,从最里面翻出几件很久没穿过的衣服。
支教一年,她衣柜里的东西几乎都是旧的。几件衬衫,几条长裤,两件毛衣,都是黑白灰蓝,叠得整整齐齐。
她的手指从衣架上划过,停在一件黑色连衣裙上。
真丝的。收腰,及膝,领口开得不高,袖子是微微的灯笼袖。不华丽,很低调,但穿上身很有气质。
这是三年前她参加学术年会时买的,穿了一次,就再没穿过。
秦砚把它取下来,抖了抖,挂在衣柜外侧。
然后她去洗了澡,吹干头发,又把这周唯一那双没穿旧的高跟鞋找了出来,用湿巾擦了擦鞋底的灰。
做完这些,她站在全身镜前,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可笑。
只是请学生吃顿饭。
又不是约会。
她把裙子重新挂回衣柜,关上柜门。
然后过了一分钟,又拉开了。
第二天下午四点,秦砚出了门。
裙子换上了,头发没像平时那样随便扎起来,而是披着。她对着镜子看了很久,总觉得哪里不对,最后从抽屉里翻出一对很久没戴过的银耳钉,对着镜子戴好。
镜子里的人有些陌生。
她看了几秒,转身出门。
距离晚饭还有一个多小时。她没直接去餐厅,而是去了附近的一家商场。
她没想好要买什么。
那天林晚声帮她搬完行李,她站在窗边看着那个消失在街角的背影,心里一直有个声音:你该送她点什么。
不是作为老师。
就是作为……收到帮助的人。
秦砚在商场里转了两圈。
一楼是化妆品和首饰,太贵,也太隆重。二楼是女装,她站在某家店铺门口想了几秒——送衣服,尺码都不一定对。
三楼是生活杂货。
她走进一家店,慢慢逛着。
货架上摆着各式各样的杯子、香薰、收纳盒、小摆件。她拿起一个陶瓷杯看了看,又放下。林晚声不缺杯子。
香薰?好像太私密。
秦砚走到最里面,在一个角落停下来。
那里摆着一排手工刺绣的香囊。很小,掌心那么大,布料是素色的,上面绣着简单的花草图案。不贵,几十块钱。
她拿起一个绣着铃兰的,闻了闻,是淡淡的草木清香。
然后又拿起旁边绣着星星的。
她选了那颗星星。
结账时店员问:“需要包装吗?”
“需要。”
包装盒是浅灰色的,系着银色的细缎带。秦砚把盒子放进手提袋,看了眼时间——五点二十。
该去餐厅了。
云南菜馆离商场不远,走路十分钟。秦砚到的时候五点四十五,店里还没什么人。
服务员领她到靠窗的位置坐下。她点了一壶茶,把礼物袋放在旁边的椅子上。
窗外是初夏傍晚的街道。夕阳把树影拉得很长,行人的影子也拉得很长。
五点五十八分。
秦砚看见林晚声从街角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