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林军围府的消息,不过半柱香,便借着风雪,传遍了大半个京城。
铁甲铿锵,踏碎寂静长街,明晃晃的火把在漫天飞雪中连成一条火龙,将沉沉夜色撕开一道狰狞的口子。镇国将军府外,层层甲士围得水泄不通,强弓劲弩齐齐对准府门,寒芒映雪,杀气冲天。
街头巷尾,无人敢窥,只敢在紧闭的门窗后,心惊胆战地听着外面的动静。
陛下震怒,围杀将军,私通叛将,罪同谋逆——这消息如同毒草,在暗中疯长,吓得人人自危。
而这一切,一字不落地,传入了云寂耳中。
城西废弃别院之内,炭火早已熄灭,只余下满室冰冷。
云寂站在窗前,指尖轻轻搭在窗沿,动作舒缓,不见半分失态。窗外风雪呼啸,刮得窗棂呜呜作响,他却连眉峰都未动一下,只垂着眼,不知在想些什么。
暗卫单膝跪地,声音发颤:“主上,陛下以将军私通您为由,调动御林军围了将军府,对外宣称,将军若敢反抗,就地格杀,府中上下,一个不留!”
“就地格杀。”
云寂低声重复了一遍,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他没有暴怒,没有嘶吼,只有唇角极淡地勾起一抹浅弧,那笑意冷得像雪下寒刃,藏着深不见底的幽暗。
这一次,他没有再被沈惊鸾那句“私情与家国,我选家国”冲昏头脑。
十年相伴,十年守护,他比谁都清楚沈惊鸾的性情,更比谁都看透萧澈的帝王心术。
君臣反目,帝王震怒,围府杀妻……
这戏码,演得太足,太像,也太刻意。
暗卫见他久久不语,低声再报:“主上,御林军看似重兵压境,却只围不攻,只吓不杀,分明是……故意引您出手。”
云寂终于缓缓抬眼。
墨眸深如寒潭,不见方才半分癫狂,只剩一片沉静腹黑,幽光暗涌。
他从一开始,就没有完全信过沈惊鸾会被萧澈如此轻易猜忌、问斩。
沈惊鸾是大萧镇国将军,是北境屏障,是萧澈手中最利的刀。
帝王可以疑,可以忌,可以压,却绝不会在这种时候,自断臂膀。
“圈套。”
他轻轻吐出二字,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萧澈与惊鸾,联手做的局。”
暗卫一惊:“主上明察?那我们……”
“退?”云寂轻笑一声,笑意里裹着刺骨的冷,“为什么要退?”
“他们以为,是他们引我入局。”
“可谁是猎手,谁是猎物,还不一定。”
他从潜回京城的第一天,就布下了双重棋。
明面上,是为沈惊鸾疯魔,为夺她而起兵;
暗地里,他早已算到萧澈会借沈惊鸾为饵,诱他现身,收他旧部,平他谋逆。
既然对方要演戏,那他便顺着戏走,把这场戏,唱到最乱。
“主上,您明知是局,还要闯?”
“自然要闯。”
云寂抬手,指尖轻轻摩挲着袖中一枚暗符,语气平静得可怕:
“萧澈想收我的网,我也想看看,他藏在京中的暗棋,究竟有多少。”
“惊鸾想断我的恩义,我便让她亲眼看看,她亲手选的家国,会因她今日一局,乱成什么模样。”
他眼底不再是不顾一切的疯,而是冷静到可怖的腹黑。
疯是假,藏锋是真;狂是表,布局是里。
方才在别院之中对沈惊鸾的崩溃、嘶吼、偏执,有三分真,七分演。
演给她看,也演给萧澈埋在暗处的眼线看。
“传我令。”
云寂声音轻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潜伏京中旧部,按兵不动,不必集结。”
“北境狼族暗棋,即刻在东门、南门两处制造混乱,动静越大越好,只扰不攻,不许真的破城。”
暗卫一愣:“主上,您不亲自去救将军?”
“救?”云寂眸底掠过一抹幽深,“我为何要救?”
“她既然心甘情愿与萧澈合谋,拿自己做饵,那便让她在将军府里,好好站着。”
“我要的,从来不是硬闯劫人。”
“我要的是——京城大乱,军心浮动,朝野震动。”
“我要让萧澈知道,就算我落入他的局,他也别想全身而退。”
“我要让惊鸾明白,她今日断我一分,我便乱她十分。”
他腹黑藏锋,借对方的局,布自己的势。
萧澈与沈惊鸾想一网打尽,他便顺势而入,把水彻底搅浑。
疯批是他的保护色,腹黑狠绝,才是他真正的底色。
“主上,可如此一来,您会彻底暴露,无路可退。”
“无路可退,才叫置之死地而后生。”云寂淡淡瞥去一眼,寒芒一闪,“按令行事。”
“是。”
夜色更深,风雪更狂。
萧澈与沈惊鸾以为,他们引动了一头困守深渊、为爱疯魔的恶狼。
却不知,他们逼出来的,是一头蛰伏多年、腹黑冷血、步步算计的孤狼。
将军府内。
沈惊鸾一身银甲,立于正厅中央。
寒甲映烛,冷光凛冽,长发高束,眉眼间是将帅临阵的沉稳。
青竹快步而入,神色凝重:“将军,云寂的人动了!但不是主力,只有北境狼族的人在东西两门扰乱城防,他的旧部全都按兵不动!”
沈惊鸾眸色微沉。
不对劲。
以云寂的偏执,得知她被围、被下令格杀,本该不顾一切,倾巢而来才对。
“云寂本人呢?”
“尚未现身。”
沈惊鸾指尖微紧。
她与萧澈算尽了云寂的情、云寂的疯,却漏了一层——
云寂远比他们想象的更沉得住气,更腹黑难测。
“陛下那边?”
“陛下在高处坐镇,说云寂越是不动,越是有鬼,让将军按原计划稳住,无论他玩什么花样,今日必收网。”
沈惊鸾抬眸,望向府外风雪。
她忽然有种莫名的预感。
今日这一局,收的或许不只是云寂的叛,还有他藏了十年的,真正的心。
不多时,外面传来急报:
“将军!云寂现身了!只带了十余名亲信,正往府门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