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驾碾过官道尘土,车内沉气压得人喘不过气。
沈惊鸾指尖抵着剑柄,微凉金属硌着掌心,却按不住心头翻涌的疑云。昨夜云寂于行宫暗涌中精准预判,今日箭雨前近乎刻意的护持,一桩桩叠在一起,像淬了冰的针,轻轻刺破了她十余年信任的薄纸。
“阿寂的身手,早该超出寻常亲卫。”
萧澈率先打破沉默,声音低沉裹着冷意,目光锁在她侧脸上,“燕国寒刃十三式,失传百年。他一个‘燕国旧部’,竟能尽数施展,招招绝杀。惊鸾,你真觉得,他只是你的救命恩人?”
沈惊鸾指尖微紧,抬眸时眼底凝着锐利寒光:“陛下是疑他通敌,还是疑他藏私?”
“朕疑的,是他藏在暗处的目的。”萧澈指尖轻叩扶手,节奏缓慢却压得人心头发紧,“昨夜行宫,他护你,却也在暗中观察朕与你的相处。今日车驾遇袭,他预判得太早,挡得太绝——像是算准了,要在你面前,彻底坐实‘忠犬’的身份,也……彻底隔开朕与你。”
一句话,戳破层层伪装。
沈惊鸾心头一震,转头望向车外。云寂策马行于车侧,黑衣上血痕未干,唇角却凝着浅淡笑意,偶尔抬眼与她目光相撞,温柔得能溺死人。可那眼底深处,藏着的绝非单纯守护,而是近乎病态的掌控,像一张无形的网,悄无声息地向她收拢。
“停车。”
沈惊鸾沉声开口,车驾骤然骤停。她推开车门,足尖点地落地,月白绫裙扫过尘土,转身看向云寂:“阿寂,过来。”
云寂眼底笑意微漾,翻身下马快步走近,垂眸行礼时,指尖藏着的短刃微微露尖:“公主。”
“昨夜行宫,今日车驾,你似有预知。”沈惊鸾盯着他,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回避的锋芒,“寒刃十三式,你从何处学来?”
空气瞬间凝固。
萧澈亦掀开车帘,龙目紧锁云寂,等候着答案。
云寂沉默片刻,缓缓抬眼,目光掠过沈惊鸾,又扫过萧澈,最终落回她掌心的寒梅玉佩上,声音低哑:“公主忘了?燕宫火海,我被燕国隐卫所救,便是他们授我技艺。至于预知——”
他抬手,轻轻拂去沈惊鸾鬓边尘土,指尖带着微凉的温度,却刻意避开她的肌肤:“属下自幼随公主习武,对危险的感知,本就比旁人敏锐几分。”
说辞天衣无缝,可沈惊鸾却觉心底更冷。
他的回答挑不出错处,却处处透着刻意。那指尖的触碰,那温柔的语气,分明是在刻意营造亲近,在萧澈面前,划下一道泾渭分明的界限。
“是吗?”萧澈的声音自车内传来,刺骨寒意弥漫,“那朕倒要问问,燕国隐卫中,可有一人能将寒刃十三式练至化境?可有一人,能精准预判箭雨方位,以身为盾硬生生挡下大半毒箭?”
云寂垂眸,敛去眼底情绪,语气恭敬:“属下愚钝,不敢称极致,只是略懂皮毛。”
“略懂皮毛?”沈惊鸾忽然笑了,笑意却不达眼底,目光锐利如刀直刺他,“方才十三式最后一式,寒刃封喉,血溅五步,那是皮毛?阿寂,你我相识十余年,何须隐瞒?”
云寂身形微僵,抬眸看向她时,眼底温柔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不易察觉的痛苦与疯狂:“公主,属下……”
“够了。”
沈惊鸾打断他,转身拂袖上车,语气冷得像冰:“继续赶路。”
车驾重新启动,车内再度陷入死寂。
萧澈看着她紧绷的侧脸,语气软了几分,却依旧带着担忧:“惊鸾,朕知道你念旧恩,可人心难测。他今日护你,明日或许就会为了自己的目的,将你推入深渊。”
“我信他。”沈惊鸾闭了闭眼,再睁眼时眼底凝着坚定,“陛下,我与阿寂一同走过炼狱,他的为人,我比谁都清楚。”
“可他今日的表现,你也看见了。”萧澈抬手,轻轻握住她的手,掌心温热却带着压迫,“他在针对朕,也在试图掌控你。惊鸾,别被表象蒙蔽。”
沈惊鸾抽回手,看向窗外疾驰而过的风景,声音淡漠:“我自有分寸。”
一路无话,车驾终于抵达京郊。
皇城巍峨,朱红宫墙矗立,旌旗猎猎,可沈惊鸾却觉不出半分安稳,心头的疑云越积越厚,像一块巨石压得人喘不过气。
车驾刚入城门,内侍便快步上前躬身:“陛下,将军,丞相已在太极殿等候,持北疆紧急军情禀报。”
萧澈眸色一沉:“走。”
一行人直奔太极殿。
殿内,丞相面色凝重,手持奏折快步上前:“陛下,将军,刚收到密报,北疆匈奴左贤王并非真要破关南下,而是假意集结五万精骑,实则暗中联络朝中反对势力,意图里应外合,颠覆大萧!”
“里应外合?”沈惊鸾心头一震,接过奏折翻阅,指尖微微发颤,“反对势力?是何人?”
“暂未查明,但密探称,此事与燕国旧部脱不了干系。”丞相沉声道,“更甚者,有人暗中散布谣言,说将军通敌叛国,与燕国旧部勾结,欲借北疆之乱,颠覆大萧江山!”
“哗——”
殿内瞬间哗然。
文武百官交头接耳,目光纷纷落在沈惊鸾身上,有质疑,有忌惮,更有幸灾乐祸。
沈惊鸾猛地抬眸,周身凛冽风骨骤然绽放,冷冽目光扫过众臣,声音震彻大殿:“谁在散布谣言?站出来!”
她声如洪钟,自带镇国大将军的威仪,殿内瞬间鸦雀无声,无人敢与她对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