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夜寒如刃,风卷戈壁沙砾,击在军帐牛皮之上,声如碎玉。穹苍墨沉,无星无月,唯有连营灯火如豆,在暗夜里明灭不定,照见这万里疆场的肃杀与孤静。
中军主帐之内,灯烛挑得略高,青铜雁鱼灯悬于梁间,灯花轻爆,光影错落。案上兵书摊开,竹简纹理清浅,旁置一柄短剑,半露寒锋,映得满室皆静。
沈惊鸾临案而坐,玄色劲装衬得她身姿如松,长发仅以一支墨玉簪高束,几缕碎发垂落颊侧,愈显眉目清绝,气韵冷峭。她指尖轻抵竹简,目光落于阵图之上,神思沉静,不见半分波澜。
北境军务繁巨,她以女子之身掌百万兵权,镇国持钺,外御强敌,内防窥伺,昼夜不歇。旁人只道她权倾朝野,天纵将才,却少有人知,她肩上压着的,是一身洗不尽的前朝身世——燕国亡国帝女,而今大萧镇国将军。
荣耀加身,亦是悬顶之刃。
帐外风声愈厉,她却恍若未闻,只垂眸阅册,心有城府,不露分毫。
她在等一场戏落幕。
不多时,帐帘微动,一缕浅淡蜜香随夜风漫入,柔缓得近乎刻意。
沈惊鸾抬眸,目光淡淡扫去。
来人是谢灵犀。
她依旧是那副温顺柔婉的模样,浅碧色燕地纱裙,轻软如烟,流云髻松松挽就,仅一支素银簪点缀,无华饰,无艳色,愈显得眉眼低垂,楚楚堪怜。只是那垂落的长睫之下,藏着一丝按捺不住的急色与阴翳。
她双手捧着一只羊脂玉盅,盅中酒液呈琥珀色,清透莹润,酒香混着蜜甜,在寒夜中格外勾人。
缓步近前,她屈膝一礼,声线柔婉低回:“将军塞外操劳,夜寒露重,这是妾以燕地蜜酒亲酿的暖身酒,愿为将军驱寒。”
语气温柔,礼数周全,任谁见了,都只当她是一片赤诚,尽心侍奉。
沈惊鸾目光自她面上移至玉盅,在那酒色之上微一停留,复又落回她低垂的眉眼,唇角微扬,淡声道:“你我相识一场,不必如此拘礼。”
谢灵犀心头一松,暗喜计谋将成。
她早已算尽时辰。晚膳之后,军中懈怠,她寻了个由头,将自己身边那名素来沉默恭顺、任她搓扁揉圆的侍女晚翠,厉声斥去大营偏远之处浣洗帐幔,往返耗时甚久。在她眼中,晚翠不过是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奴婢,绝无半分敢违逆她的胆子。
此刻帐中,唯有沈惊鸾一人。
正是动手的绝佳时机。
玉盅之内,哪里是什么蜜酒。
是牵机引。
无色无味,入酒无痕,入喉即发,顷刻毙命,死状扭曲,最易伪作暴毙。她早已盘算妥当,只待沈惊鸾饮下,便布下自缢现场,一口咬定其思乡情切、不堪重负,凭她素来温顺的模样,谁又会疑心到她头上?
她恨沈惊鸾。
恨她生来尊贵,恨她权柄在握,恨她不费吹灰之力便拥有自己穷尽一生也攀不上的云端。这份恨意早已在心底生根滋长,盘根错节,化作剧毒,日夜噬心,不将沈惊鸾拖入泥沼,她便永无宁日。
谢灵犀压下心底翻涌的狠戾,将玉盅再递近几分,语气愈显恳切:“将军身负三军重任,万万保重身体,这酒不烈,只暖身,将军且饮一口。”
她指尖微紧,玉盅内酒液轻晃,漾开细碎涟漪,在她眼底,那便是夺命之波。
沈惊鸾看着她眼底藏不住的急切,眸色愈淡,忽然轻笑一声,那笑意浅淡,却带着几分洞若观火的凉薄。
“你这般急着让我饮下?”
谢灵犀心头一慌,连忙垂眸掩饰:“妾身只是一片真心,为将军着想。”
“真心。”
沈惊鸾轻声重复二字,忽然抬眸,不看她,只朝帐外轻唤一声,清泠之声破帐而出:
“晚翠,进来。”
这一声轻唤,如惊雷落耳。
谢灵犀脸上血色瞬间褪尽,温顺僵死,笑容凝固。她猛地回头,望向帐门,瞳孔骤缩,如见鬼魅。
怎么会是她?
她不是早已被自己遣走了吗?
帐帘轻启,一道青布裙裾缓缓而入。
是晚翠。
往日里,她在谢灵犀面前永远低眉顺眼,弓背垂首,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如同一株任人践踏的草芥。可此刻,她脊背挺直,双目通红,眼底压着十几年的屈辱与恨意,却不见半分怯懦。
她手中紧攥一物。
一枚羊脂白玉佩,质地温润,光如秋水,上面雕着谢家嫡亲族纹,繁复森严,是身份,是荣耀,也是谢灵犀窃取半生的凭据。
谢灵犀指尖剧颤,玉盅险些脱手,声音发颤,几乎不成调:“你……你怎会在此?”
晚翠停在她面前,举高玉佩,玉光映着她冰冷的眼,一字一句,如泣血成刃:“我为何不能在此?谢灵犀,这玉佩你戴了十几年,戴着偷来的身份,踩着我的人生,你戴得可曾心安?”
“偷来的身份”六字,撕破所有伪装。
谢灵犀脸色惨白如纸,厉声呵斥,欲以主母之势压下:“贱婢大胆!竟敢窃我玉佩,还敢胡言乱语——”
“你窃的,何止一枚玉佩。”
沈惊鸾自案后缓缓起身,步履沉静,自晚翠手中接过玉佩,指尖轻触其上纹路,目光冷而静,落定在谢灵犀身上,缓缓吐出那个尘封多年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