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有立刻扶起晚翠,只是静静立在暮色寒风里,任由朔风拂动鬓边碎发。残霞彻底沉落,天色一点点暗下来,军营轮廓被暮色染得深沉,周遭光线一寸寸冷下去,连空气都变得凝重如铁。
谢灵犀。
旧友。
姐妹。
偷天换日。
因妒生恨。
一个个词语在她脑海中缓缓掠过,拼凑出一张温顺面具之下,阴狠扭曲、丑陋不堪的面孔。
原来那些看似无害的靠近,那些温和的笑容,那些小心翼翼的讨好,全都是假的。
全都是一场蓄谋已久、步步为营的毒计。
她缓缓抬手,轻轻拂去袖上并不存在的微尘,动作从容优雅,不见半分震怒失态。
越是险境,她越是冷静。
越是人心叵测,她越是心如明镜。
“我知道了。”
简简单单三个字,轻如羽毛,却重如千钧,稳稳落定。
晚翠身子一松,悬在心口十几年的巨石,终于落下。
她知道,眼前这位看似清淡的姑娘,绝非任人宰割之辈。
谢灵犀的算计,注定要落空。
而她们二人都未察觉,在不远处帐幕与暮色交织的阴影里,一道青衫身影,自暮色初临时便已静静伫立,一动不动,如磐石扎根。
是云寂。
他一身青衫素净,立于暗处,与夜色融为一体,气息收敛到极致,若非刻意留意,即便走到近前,也难以察觉他的存在。
他指尖轻轻扣着腰间长剑,指节清冷,骨节分明。剑身未出鞘,却已隐隐透出寒芒,一如他那双始终凝着冷意的眼。
从晚翠拦住沈惊鸾开始,他便已察觉。
他没有现身,没有打断,只是安静守在暗处,将那一段埋藏在燕国旧土里的肮脏秘辛,一字不落地听入耳中。
谢灵犀的伪善,晚翠的冤屈,针对沈惊鸾的毒计……
一切,都在他眼底。
他本就察觉谢灵犀举止异常,心怀不轨,放心不下沈惊鸾孤身置身军营这等是非之地,故而一路暗中跟随,彻夜守护。他守的是军营险地,守的是人心鬼蜮,守的是眼前这位,让他甘愿隐于暗处、护其周全的人。
风吹动青衫衣角,无声无息。
他目光牢牢锁在帐外那道素色身影上,寸步不离,分毫不错。
旁人只道他清冷孤高,不近人情,却不知他所有的温柔与执念,全都藏在这无人可见的守护里。
惊鸾姑娘。
无论前方是刀山火海,还是人心鬼蜮。
有我在。
谁也伤不了你。
军营之中灯火渐次亮起,一簇簇昏黄灯火在寒风中摇曳,将偌大营地照得明明暗暗。主帐附近灯火稍亮,暖黄光芒落在沈惊鸾身上,一半浸在光里,柔和清绝;一半隐在暗处,深不可测。
她听完晚翠所有陈述,心绪未乱,神色未变,仿佛只是听了一段与己无关的坊间传闻。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心底那盘沉寂已久的棋,已然被人强行拨动。
谢灵犀的毒计,她已了然。
云寂的长夜守护,她尽收眼底。
帝王的情动与醋意,她看得透彻。
而这盘以她为棋、以军营为盘、以大萧江山性命为注的大局,从始至终,都不该由别人掌控。
落子之人,只能是她沈惊鸾。
便在此时,主帐方向,忽然传来一阵沉冷脚步声。
脚步声不疾不徐,节奏稳定,却带着一股与生俱来的威严与压迫感,由远及近,打破了此地微妙而紧绷的寂静。
是萧澈。
大萧帝王。
他一身玄色常服,衣料暗纹繁复,金线织就的龙形在灯火下若隐若现,尊贵逼人,冷冽难犯。他步履沉稳,每一步落下,都带着九五之尊的气场,周遭士卒纷纷单膝跪地,垂首屏息,不敢仰视。
萧澈目光锐利如鹰,一眼便落在灯火下那两道身影之上。
沈惊鸾立在原地,身姿挺拔;晚翠跪倒在地,泪痕未干。
两人距离极近,似在密谈。
一股无名怒火,瞬间从他心底窜起,醋意与戾气同时翻涌,几乎要冲破胸膛。他本是前来寻她,却撞见这般场景,心头那点早已按捺不住的占有欲,瞬间爆发。
他停在几步之外,眉峰压得极低,声音冷硬如冰。
“夜深风大,露气深重。你倒有闲情逸致,在此与下人私语?”
语气里的酸意、不满、占有欲,毫不掩饰,几乎要溢出来。
沈惊鸾缓缓回眸,看向这位喜怒形于色的帝王。
她没有慌乱,没有屈膝,只是微微垂眸,礼数周全,语气沉静自持,清冷而恭敬。
“陛下误会,臣并无此意。”
一声臣,自她口中吐出,分寸恰好,不卑不亢,既守了君臣之礼,又隔了私情之分,冷静得近乎疏离。
萧澈眸色一沉,心头火气更盛,却又被她这一身沉稳气度压得无处发作。
沈惊鸾抬眸,迎上他淬了寒冰的目光,唇角微挑,勾起一抹极淡、极冷、极清醒的笑。
“臣方才,只是听了一段旧事。”
“一段发生在燕国,伪凤夺巢、顶替真凰的旧事。”
她声音清清淡淡,却字字清晰,传入萧澈耳中,也传入暗处云寂耳中。
谢灵犀的阴谋,她已全盘知晓。
旁人的守护与心意,她都看在眼里。
帝王的动心与醋意,她也了然于心。
但她从不会依附任何人而生。
她是沈惊鸾。
心有山河,不困于情爱。
手执棋局,不任人摆布。
风卷旌旗,呼啸而过,夜色如墨,彻底笼罩整座大萧军营。
沈惊鸾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握紧。
谢灵犀,你既送上门来,那这出戏,便由我来唱。
她望向萧澈,目光沉静,语气笃定。
“营中琐事繁杂,人心难测。往后之事,臣自有分寸,不劳陛下挂心。”
一言落定。
寒营之中,风声更紧。
一场围绕身份、嫉妒、背叛与复仇的暗战,自此,正式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