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人,永远是这样。
人前温雅无害,温顺谦和,如同一朵不染尘俗的青莲。
人后狠绝阴鸷,心思深沉,如同一头蛰伏的凶兽。
明明有着倾覆天下的宏大野心,却偏偏在她面前,俯首帖耳,温顺得不像话。
昨夜帐顶那几句疯魔而虔诚的誓言,还清晰地在她耳边回响。
——我要她脱下将军铠甲,戴上燕帝冠冕。
——我要这天下,都跪伏在她脚下。
——她做女帝,我做她裙下唯一之臣。
心口,莫名一烫。
一种从未有过的情绪,悄然在心底滋生,细微,却清晰,挥之不去。
终于抵达密阁之外。
厚重的石门紧闭,石缝之间长满青苔,门上刻着繁复古老的云纹,透着一股森严厚重、不可侵犯的气息。
石门之上,没有锁孔,没有把手,看上去浑然一体,仿佛天生便是一块巨石。
萧澈沉声道:“暗七,准备破门。”
“是。”
暗七上前一步,正要动手。
云寂却轻声开口,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不必费力。石门之后,是千斤坠,强行破开,整间密阁都会被落石彻底封死,里面的人,一个也别想出去。”
萧澈皱眉,语气冷硬:“那如何开启?”
云寂抬眸,看向石门左侧一尊不起眼的石灯:“灯芯下压,左转三圈,右转一圈,再轻抬。”
暗七看向萧澈,等待帝王示意。
萧澈微微颔首,目光依旧警惕地落在云寂身上。
他不信此人,却又不得不信他对机关的了解。
暗七依言而行,手放在石灯之上,下压、左转三圈、右转一圈、再轻轻抬起。
一连串动作做完。
只听“轰隆——”一声低沉闷响,震得地面微微颤动。
厚重无比的石门,缓缓向内开启。
一股更加陈旧、带着浓重灰尘与淡淡霉味的气息,扑面而来,呛得人下意识屏住呼吸。
密阁之内,一片昏暗,伸手不见五指,如同一张巨兽张开的嘴,等待着猎物自投罗网。
萧澈率先抬手,示意众人止步,沉声道:“里面情况不明,暗卫先行探查,确认安全再入内。”
“陛下,不必。”
云寂轻轻开口,缓步上前,再次自然而然地挡在了沈惊鸾身前半步。
这个动作,他做得熟练而自然,仿佛已经在心底演练过千百遍。
“密阁之内,除了草民说过的三道翻板,并无其余致命机关。只是空气中常年封闭,有轻微滞气,对常人无碍,将军旧伤在身,心肺偏弱,草民先为将军点一支凝神香。”
他说着,从袖中取出那个小巧的素色香盒,轻轻打开。
淡淡的药香缓缓散开,清润宁神,闻之便觉心头浮躁与压抑散去几分,连呼吸都顺畅了不少。
这一次,萧澈没有阻止。
他清楚,云寂说的是实话。
在这险地之中,若真动起手,他未必能比云寂更好地护住沈惊鸾。
帝王压下心头那股不甘与郁气,冷声道:“进去之后,紧跟朕,半步也不要离开。”
沈惊鸾点头:“臣明白。”
三人一前两后,踏入密阁。
云寂居前探路,步伐精准,每一步都踏在绝对安全之处,如履平地。
萧澈护在沈惊鸾左侧,目光锐利如刀,扫视四周,不放过任何一丝异动。
沈惊鸾居中,手握剑柄,神色冷静警惕,周身散发着军人独有的凛冽气息。
明明是三人同行,气氛却诡异得令人心惊。
一明一暗,一护一谋。
一盾一剑,一帝一臣。
萧澈是明面上的盾,强硬霸道,寸步不让,宣示着自己的所有权。
云寂是暗里的刃,精准护持,步步为营,铺就着通往帝位的路。
两人谁也不看谁,却无时无刻不在暗中较劲,暗流汹涌。
走到第三进地面,云寂忽然停步。
“就是这里。”
他抬眸,看向萧澈与沈惊鸾,语气平静无波:“脚下三步之内,便是三道翻板,板下是北戎特制的见血封喉毒刺,一旦踏错,当场毙命,连解药都来不及用。”
萧澈眸色一凝:“如何通过?”
云寂淡淡道:“踩中间那道缝隙,一步跨过。”
他说着,率先示范,一步稳稳踏过,身姿轻飘,如柳絮拂地,不见半分吃力。
萧澈伸手,稳稳扶着沈惊鸾的手臂,动作自然而亲昵,语气低沉:“跟着朕,别怕。”
两人依言,一步跨过翻板区域。
短短一瞬,却像是从鬼门关走了一遭。
暗七跟在后面,惊出一身冷汗,后背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
这哪里是皇家行宫密阁,分明是活人进去、死人出来的阎王殿。
密阁深处,一排排陈旧书架矗立如林,上面摆满了书卷与秘档,落满厚厚的灰尘,许多书卷早已泛黄脆化,一碰便可能碎裂。
这里,藏着燕国数十年的朝堂机密,藏着边境往来的密函,更藏着当年宫变、先燕覆灭的所有真相。
沈惊鸾目光落在一排排书架之上,心头微震。
她自幼便听闻,先燕密阁之中,藏有足以动摇国本的秘档。
今日,终于亲眼得见。
萧澈沉声道:“分头查找,重点搜寻当年宫变、北戎勾结、赵嵩余党相关卷宗,务必找到铁证。”
“是。”
暗卫应声散开,轻手轻脚地在书架之间搜寻,不敢有半分大意。
沈惊鸾正要迈步走向一侧书架,手腕忽然被轻轻碰了一下。
轻柔,小心,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虔诚。
是云寂。
他依旧是那副温温雅雅、无害书生的模样,垂眸低声,声音轻得只有两人能听见,在空旷寂静的密阁之中,如同耳语。
“将军要找的东西,不在这边。”
沈惊鸾心头一动:“你知道我要找什么?”
云寂抬眸,眼底含着一丝极淡、极柔、却又无比笃定的笑意,轻声道:
“将军要找的,是自己的身世,是当年宫变的真相,是赵嵩构陷忠良、通敌叛国的证据。”
沈惊鸾瞳孔微缩。
这些,她从未对任何人说过。
即便是萧澈,也只知晓她在追查当年旧案,却不知她真正的目的,是探寻自己的身世之谜。
云寂却像是看穿了她所有的心思,继续轻声道:
“在最里面那一排,从上往下数第七层,黑色封皮、烫金云纹的卷宗。那里面,记着将军想知道的一切。”
沈惊鸾声音微哑:“你如何知晓得如此清楚?”
云寂望着她,那双一直被温和笑意掩盖的眸子,在昏暗的光线里,终于褪去所有伪装,露出了底下深藏的情绪。
阴鸷、沉静、虔诚、滚烫,交织在一起,形成令人心惊的执念。
他轻声开口,语气轻柔,却带着足以焚烧一切的疯狂。
“草民说过,草民是来……为将军打江山的。”
“将军想要的,草民自然会提前为将军备好。”
“将军要寻的真相,草民早已替将军寻到。”
“将军要走的路,草民早已替将军铺平。”
那双眼,深深望着她,仿佛要将她整个人都映进去。
沈惊鸾心口猛地一跳,一股复杂难言的情绪,瞬间席卷全身。
震惊,疑惑,不安,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动容。
就在此时,不远处传来萧澈冷沉得吓人的声音。
“云寂,你与惊鸾在说什么?”
帝王的目光,锐利如刀,直直射来,几乎要将云寂洞穿。
他看得清清楚楚,那两人靠得极近,低声私语,气氛暧昧而诡异,刺得他眼睛生疼。
云寂立刻收回目光,瞬间恢复那副温顺无害的模样,淡淡开口,语气坦荡:
“回陛下,草民只是提醒将军,莫要随意触碰书架。有些书卷之下,也压着毒针,一不小心,便会受伤。”
萧澈:“……”
他现在一个字也不信。
一个字也听不进去。
可偏偏,抓不到半分把柄。
云寂垂眸,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阴柔笑意。
气帝王。
护女主。
探密阁。
三不误。
这笔账,依旧划算。
密阁之内,暗流汹涌。
一卷卷尘封的秘档被翻开,一段段被掩埋的过往,即将重见天日。
萧澈在查找谋逆证据,想要彻底拔除赵嵩余党与北戎势力,稳固江山。
沈惊鸾在探寻身世与当年宫变真相,想要解开缠绕自己多年的谜团。
云寂在一步步,不动声色地,为她铺就那条通往九五之尊的路。
一帝。
一将。
一阴鸷执棋者。
险地同行,暗护明争,步步惊心。
而他们谁也没有料到。
密阁之外,寒风渐紧。
早已埋伏多时的北戎刺客与赵嵩余党,正如同一张巨大的网,缓缓收紧包围圈。
弓弩上弦,利刃出鞘,杀机弥漫。
一场更大的杀局,已悄然落下。
密阁之内的三人,尚未察觉。
一场关乎江山、帝位、爱恨、生死的大戏,才真正,拉开最凶险、最惊心动魄的一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