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心温暖,力道沉稳,带着显而易见的关切与维护:
“惊鸾,你在看什么?可是有什么不妥?”
那一握,轻微的触碰,却在无形之中惊动了帐内隐秘的气息。
阴影之中,青衫身影微微一动。
一直平静无波的青衫人,目光淡淡扫过萧澈握住沈惊鸾手腕的手指,眸底掠过一丝极淡、极冷的寒意,快得如同错觉,转瞬即逝,仿佛从未出现过。
那一丝冷意,并非针对帝王,而是针对那份逾矩的触碰。
他没有再多言,也没有再停留。
只轻轻抬起一手,修长干净的指尖微微一弹。
一枚细小如米粒、通体银亮的小箭,悄无声息地从他袖中飞出,划过一道微不可查的弧线,不偏不倚,稳稳落在沈惊鸾面前的案边,静静停住。
动作轻缓,无声无息。
“此箭,可破内鬼身上所带的迷魂香。”青衫人的声音依旧极低,只传至她一人耳中,“寻常刀剑伤不了他,唯有此箭,能破他护身之术。”
末了,他留下四个字,轻而笃定,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今夜,我护你。”
我护你。
三个字,比千军万马更让人安心。
话音落下的刹那。
青衫衣角微微一拂,身影在阴影之中轻轻一晃。
不过眨眼之间。
帐角那片阴影已然空空如也。
那道清绝孤高的身影,如同从未出现过一般,彻底消失无踪。
只余下一缕若有若无的清冷暗香,萦绕在空气之中,静静证明着,他方才真的来过,真的站在那里,与她近在咫尺。
沈惊鸾垂眸,目光落在案边那枚细小的银箭之上,指尖不受控制地微微发颤。
他竟然一路跟着她,从落雁坡到这片营地,潜入守卫森严的主帐,冒着被发现、被围剿的风险,只为再提醒她一次,只为再护她一次。
不求名分,不求回报,甚至不求她知晓他是谁。
只是护着她。
萧澈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自然也看见了那枚突兀出现在案上的银质小箭,神色瞬间凝重至极,眼底惊疑交加:
“这是……?惊鸾,这箭从何而来?方才帐内,是不是有人?”
以他的修为与警觉,竟被人近身于咫尺而毫无察觉。
此人之能,恐怖至极。
沈惊鸾缓缓抬起头,迎上萧澈惊疑的目光,眼底已然恢复了往日的清明冷定,只是那深处,多了几分萧澈看不懂的沉静与安稳。
她没有解释银箭的来历,也没有提及那个神秘人的存在。
有些事,太过诡异,太过隐秘,说出来,只会徒增风波。
她只伸手,轻轻拾起那枚银箭,指尖握紧,声音沉稳有力:
“陛下,不必多问。今夜劫营之事,已是定局。我们不必被动防守。”
她转身,指尖轻点舆图之上标记的一处低洼谷地,目光锐利如刃,气势凛然:
“既然有人处心积虑,要引我入局,那我便亲自入局。”
暗七在一旁听得一惊,当即出声劝阻:
“将军!此举太过凶险!对方目标明确,就是冲着将军而来,以身犯险,万一有失——”
“越是凶险,越能引蛇出洞。”沈惊鸾抬眸,眼神坚定,没有半分退缩。
而她心底异常安稳,没有半分慌乱。
因为她清楚地知道。
在她看不见的暗处,有一道身影,会为她挡去所有明枪暗箭,会为她扫除所有致命杀机。
他说,今夜,我护你。
那便一定会护她周全。
萧澈望着她眼底那份异于寻常的镇定与笃定,心头疑云更重,百般不解,却终究抵不过对她多年的信重与倚赖。他沉默片刻,沉沉点头,声音带着帝王的决断:
“好。朕便依你。今夜,朕陪你演一出将计就计的戏。”
计议既定,暗七领命迅速退下,暗中布置人手,设下埋伏,只待子时一到,收网擒鬼。
主帐之内,只剩下萧澈与沈惊鸾二人。
萧澈望着她,欲言又止,终究还是忍不住开口,声音放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
“惊鸾,落雁坡前那人,还有方才帐内之人,是不是同一个?他到底是谁,为何三番五次助你?”
沈惊鸾垂眸,掩去眼底波澜,淡淡回道:
“臣不知。”
“只知,他目前并无恶意。”
萧澈深深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追问。
他看得出来,她不愿多说。
而他,愿意等。
夜色渐深,天幕彻底黑透,如同浓墨泼洒,不见星月。
营中灯火按照原定计划,次第熄灭,只留下几处必要的哨塔灯火,显得整个营地寂静无声,仿佛大军已然陷入沉睡,防备松懈。
沈惊鸾回到自己营帐,没有卸甲,没有熄烛,更没有半分睡意。
她端坐于案前,一手轻轻摩挲着那枚温热的墨玉符,另一手则捏着那枚细小的银箭,指尖反复感受着上面冰凉的金属质感。
帐外风声渐紧,呼啸而过,卷起地上寒沙,打在营帐之上,发出沙沙声响。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临近子时。
远处夜空之中,忽然响起一声尖锐的烟火破空之声。
咻——
三朵艳红如火的烟火,在漆黑的天幕之上轰然绽放,刺眼夺目。
信号已至。
劫营,开始了。
几乎是同一瞬间,喊杀声、马蹄声、兵器碰撞声,骤然从营地西侧爆发出来,震天动地,打破深夜的寂静。
“杀——!”
“活捉沈惊鸾!”
“别让她跑了!”
嘶吼声清晰入耳,带着北戎人独有的粗砺与狠戾。
敌军已然攻入营中,直奔主帐方向而来。
沈惊鸾缓缓起身,立于帐中。
一身明光寒铠在烛火之下泛着冷冽寒光,她抬手,握住腰间佩剑,缓缓拔剑出鞘。
铮——
清锐的剑鸣之声响起,剑光如水,映着她清绝而冷厉的容颜。
帐帘被狂风轰然掀起。
冷风裹挟着杀气与血腥气,狂灌而入。
喊杀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火光冲天,映红了半边夜空。
然而沈惊鸾站在那里,身姿挺拔,神色沉静,心中没有半分慌乱,没有半分恐惧。
因为她知道。
在暗处,在阴影之中,在每一个她看不见的角落。
那道素青身影,正静静望着她。
那双藏在寒玉面具之后的眼睛,正一瞬不瞬地锁定着她的身影。
这一局,有人为她而来,为她而战,为她,守尽漫漫长夜。
风卷杀声,夜染血色。
刀光剑影,杀机四伏。
而那一份藏在寒玉面具之下、克制到极致、深沉到无声的心意,却在这一片黑暗与混乱之中,愈发清晰,愈发滚烫。
他不要她知道,不要她记得,不要她回报。
他只要她活着,只要她平安。
沈惊鸾握紧手中长剑,眸底寒光乍现。
今夜,她便将计就计,亲手揪出藏在身边的内鬼。
而暗处之人,会为她扫清一切障碍。
这盘乱世棋局,有人在明,执剑破局。
有人在暗,默默守护。
长夜未尽,风雪欲来。
而属于她的战场,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