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经前一夜山谷围捕,旧臣残部与西陲细作折损大半,三处隐秘据点被禁军连夜查封,搜出的密信、兵器与往来账目堆满半间御书房。天光大亮时,满城百姓尚不知昨夜凶险,只当皇城依旧安稳,唯有宫墙之内,气氛并未因暂胜而松懈,反倒更添几分凝重。
沈惊鸾晨起时,肩头伤口经太医重新包扎,痛感已缓了许多,只是动作间仍不敢太过用力。她褪去夜行衣,换回一身月白衬墨竹的常服,乌发仅用一根玉簪束起,少了几分昨夜杀伐凌厉,多了几分清雅沉静,可那双眸子依旧清亮锐利,半点不见倦态。
内侍通传时,萧澈已在御书房等了她半刻。男人一身玄色常服,腰束玉带,未戴冠冕,墨发高束,少了朝堂上的威严压迫,多了几分清俊疏朗。案上摊开的舆图标注得密密麻麻,江南地界被朱笔重重圈出,旁边写着细小字迹——正是昨夜降者供出的残部总坛所在。
见她进来,萧澈放下手中朱笔,抬眸目光先落在她肩头,语气自然带着关切:“伤口可还疼?太医叮嘱过,今日不可再动武。”
沈惊鸾垂眸行礼,姿态恭谨却不卑微:“劳陛下挂心,已无大碍,不碍议事。”
“坐。”萧澈指了指御案旁的椅子,不再过多虚礼,直接切入正题,“昨夜审讯结果已全部整理成册,旧臣残部以先朝太傅为首,蛰伏江南,暗中招兵买马,私铸兵器,积蓄之力远超朕与你预料。更棘手的是,他们与西陲狼王早已暗通款曲,约定里应外合,待秋高马肥之时,狼王举兵南下,太傅在江南起兵谋反,一举颠覆大萧。”
他将一叠密信推到沈惊鸾面前:“这些都是从细作据点搜出的往来密函,字迹与暗语皆出自西陲狼王亲卫,你最擅破译,看看能否从中找出更多线索。”
沈惊鸾上前拿起密信,指尖轻捻信纸,目光快速扫过上面扭曲古怪的符号与零散字句。那些符号看似杂乱无章,实则是西陲与残部约定的暗码,以中原文字为底,掺杂部族图腾,寻常人根本无法看懂。她一目十行,眉头渐渐微蹙:“陛下请看,这里提及一个‘银蛇’代号,信中多次出现‘银蛇引路,大事可成’,显然是残部安插在京城乃至宫中的重要眼线。”
“银蛇?”萧澈指尖轻叩御案,眼底闪过一丝冷光,“朕登基以来,清理数次内奸,却从未听过这个代号。能同时连通江南太傅与西陲狼王,地位必然不低,或许就在朕身边,甚至……是朝堂上举足轻重之人。”
这一句话,让御书房内气氛瞬间沉了下来。
宫闱之内,朝堂之上,最可怕的从不是明面上的敌人,而是藏在暗处、日日相见的毒蛇。前番尚书府亲随被买通,已是警钟,如今竟还有一个代号“银蛇”的大人物蛰伏其中,若不早日拔除,如同枕戈待旦,随时可能反噬一口。
沈惊鸾将密信按顺序排好,指尖点在其中一封末尾:“这封是狼王写给太傅的回信,提及‘中秋月圆,银蛇传信,内外同举’,如今距中秋不足两月,他们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而且信中还提到,江南有一批军械,将通过漕运秘密送往西陲,路线就在三日后。”
“军械漕运……”萧澈沉吟,“若是截下这批军械,既能断西陲一臂,又能顺藤摸瓜,揪出负责运送之人,甚至引出‘银蛇’。”
“正是。”沈惊鸾抬眸,与他目光相对,“但此事不能动用禁军,禁军一动,必然打草惊蛇,‘银蛇’定会立刻隐匿,再难捕捉。陛下身边可有绝对忠心、隐秘行事的暗卫?”
“有。”萧澈毫不犹豫,“朕直属的影卫,共三百人,只听朕一人号令,从不露面,连朝堂百官都少有人知他们存在。只是……”他话锋微顿,目光落在她身上,“影卫行事狠厉,只懂杀伐,不懂谋略,此次截军械、查内奸,需心思缜密之人统筹,朕想让你亲自带队。”
沈惊鸾微微一怔。
影卫是帝王心腹,是皇权最隐秘的利刃,寻常人连见一面都难,萧澈竟放心将这支力量交到她手中。她与他,曾是生死仇敌,如今虽暂时联手,却依旧算不上全然信任,他这般托付,已是极大的破格。
似是看穿她心中疑虑,萧澈唇角微扬,带了几分浅淡笑意:“朕信你,并非只因你我同仇敌忾,而是信你的能力。昨夜山谷,你临危不乱,攻心为上,换作旁人,未必能那般稳妥。况且,‘银蛇’狡猾,寻常官员根本不是对手,唯有你,能与他斗智。”
这份认可,直白坦荡,不带半分虚伪。
沈惊鸾心头微热,面上却依旧平静,躬身领命:“臣遵旨。定不辱使命,截下军械,揪出‘银蛇’。”
“不止如此。”萧澈起身,走到她身侧,一同看向墙上舆图,指尖落在江南与京城之间的漕运河道,“这批军械是诱饵,‘银蛇’是大鱼,朕要的不是一时胜负,而是将所有叛逆连根拔起。你在外统筹,朕在朝中坐镇,你我依旧内外配合,如同昨夜一般。”
他说话时,气息轻拂过她耳畔,带着淡淡的龙涎香,距离近得有些逾矩。沈惊鸾下意识微微侧头,避开几分,耳尖却不受控制泛起一丝浅红。
萧澈将她细微反应尽收眼底,眸底笑意更深,却不动声色后退半步,维持君臣礼数,语气恢复正经:“影卫统领名唤影七,忠心耿耿,办事利落,此后你直接号令他即可。所需之物,无论人手、兵器、密探,尽管开口,朕一概应允。”
“臣明白。”
二人正商议间,内侍轻手轻脚入内,躬身禀报:“陛下,苏将军派人递了急信,说是江南方面有异动,苏家暗线发现,有陌生船只频繁停靠太湖码头,形迹可疑,疑似与残部有关。”
沈惊鸾眸色一动。
苏家,在江南根基深厚,亦是她在朝堂之外最可靠的力量。此番江南之事,有苏家相助,无疑如虎添翼。
萧澈看向沈惊鸾:“苏家,忠勇可靠,朕早已知晓。此番江南行动,朕可下密旨,令苏将军配合你行事,无需事事上报,便宜行事。”
“谢陛下信任。”沈惊鸾真心实意躬身道谢。
信任二字,在皇权权谋之中,最为珍贵。她曾尝过背叛滋味,被至亲推入深渊,如今竟能从一位帝王这里得到这般信任,心中滋味复杂难言。
议事毕,沈惊鸾告退。刚走出御书房几步,身后便传来脚步声,影七单膝跪地,双手奉上一块黑色墨玉令牌,令牌上刻着一只展翅雄鹰,正是影卫号令之物。
“属下影七,见过沈姑娘。此后姑娘但有吩咐,属下与影卫万死不辞。”
影七声音低沉,面容普通,丢在人群中毫不起眼,可那双眼睛锐利如鹰,一看便是久经杀伐之人。沈惊鸾接过墨玉令牌,触手冰凉,分量极重,如同她肩上重任。
“起来吧。”她声音平静,“三日后漕运截军械之事,即刻准备,不可泄露半分风声。另外,暗中查探近半年来,朝堂官员与江南、西陲往来的蛛丝马迹,重点留意与漕运、兵部、宫内内侍往来密切之人,任何异常,即刻报我。”
“属下遵命!”
影七领命,身形一闪,如同鬼魅般消失在廊角,不留半点痕迹。
沈惊鸾握着令牌,缓步走在宫道上。宫墙高耸,琉璃瓦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红墙黄瓦,处处皆是皇权威严。她曾恨透这座皇城,恨透这里的权谋算计、冷血无情,可如今一步步走在其中,心中却多了几分不一样的滋味。
她不再是只为复仇而活的孤女,而是与帝王并肩,共守江山的谋者而她不知道的是,御书房内,萧澈站在窗前,望着她渐行渐远的身影,久久未动。内侍站在一旁,不敢出声,自家陛下这般目光,从未对任何女子有过。
良久,萧澈才轻声开口,似自语,似感叹:“惊鸾……惊鸾……”
名字在唇齿间辗转,带着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温柔。
他初见她时,她是阶下囚,满身伤痕,眼神却依旧桀骜不屈,如同烈火中挣扎的凤凰,哪怕濒死,也不肯低头。那时他只当她是可用之才,是制衡朝堂、平定叛乱的一把利刃,可随着一次次相处,一次次并肩,这把利刃,竟渐渐刺入他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