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袖招的夜,总浸着三分酒香,七分靡靡,唯独惊鸿姑娘的雅间,清寂得与周遭格格不入。
萧澈遣退了左右,独留一室灯火,案上温着一壶清酒,他斜倚在软榻上,玄色锦袍衬得眉眼深邃,目光落在垂首立在阶下的沈惊鸾身上,带着探究的冷光。
“听闻惊鸿姑娘入红袖招不过数日,便名动京华,今日一见,果然舞姿绝世。”他执起酒杯,指尖摩挲着杯沿,语气听不出喜怒,“只是姑娘既入了这风月地,为何始终蒙面,还执意卖艺不卖身?”
沈惊鸾垂着眸,月白舞衣的广袖遮着交叠的手,指节微扣,声音依旧清冷如玉石相击:“贱妾蒲柳之姿,恐污了陛下眼,蒙面不过是自惭形秽。至于卖艺不卖身,不过是想留几分本心罢了。”
她刻意压着声线,添了几分柔婉,与北境时的铿锵判若两人,玄色面巾掩去了大半容颜,只露出一双低垂的眼,睫羽轻颤,似有几分怯意,恰到好处的柔弱,最易卸去人心防。
萧澈轻笑一声,抬手指了指她的面巾:“既入朕的眼,何来蒲柳之姿?摘了,让朕看看。”
这话带着帝王的不容置喙,沈惊鸾身形微僵,似有几分慌乱,缓缓抬手,指尖触到面巾边缘,却又顿住,抬眸时,眼底凝着一丝恳求:“陛下,贱妾容貌粗陋,恐惹陛下不快。”
她的慌乱恰到好处,眼底的怯意真切,却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倔强,这般模样,倒让萧澈的探究淡了几分,只当她是寻常女子的羞怯。他放下酒杯,语气淡了些:“罢了,既然姑娘不愿,朕不勉强。”
沈惊鸾暗暗松了口气,垂首谢恩,指尖却已悄然抚过袖中藏着的短匕——那匕身淬了薄毒,见血封喉,只需一瞬,便能抵上他的咽喉。可她不能,此刻的距离太近,他的亲卫便守在门外,一击不成,便是万劫不复。
她要的从不是一时的快意,而是攥住他的软肋,搅乱他的棋局。
“听闻姑娘不仅舞跳得好,琴艺也甚是精妙?”萧澈话锋一转,目光落在案上的瑶琴上,“不如为朕抚一曲?”
“贱妾遵旨。”
沈惊鸾缓步走到琴前,坐定,指尖轻拨琴弦,清越的琴音便漫了一室。她弹的不是风月场的靡靡之音,而是一曲北境的《寒雪吟》,琴声凛冽,似有风雪呼啸,又藏着一丝孤绝的意韵,与这红袖招的温柔乡格格不入。
萧澈的眸色沉了沉,指尖轻叩软榻,目光紧锁着她的背影。这曲《寒雪吟》,是北境旧曲,唯有燕地与北境部族之人熟识,一个京城风月场的舞姬,怎会弹此曲?
“这曲《寒雪吟》,姑娘从何处学来?”他的声音陡然冷了几分,带着审视。
沈惊鸾的指尖微顿,琴音错了一个音,旋即又恢复如常,她转过身,面上带着几分茫然:“陛下说此曲名《寒雪吟》?贱妾不知,只是偶然在坊间听人弹过,觉得曲调动人,便记了下来,不知竟有这般名头。”
她的茫然真切,眼底无半分慌乱,倒让萧澈的疑虑又淡了几分。或许只是巧合,坊间本就鱼龙混杂,北境之人入京城的也不在少数。可他心中的疑云,终究是未散,这惊鸿姑娘,太过特别,清冷的性子,绝世的舞姿,还有这莫名的北境琴曲,都让他觉得不简单。
一曲终了,沈惊鸾垂首收琴,指尖却已沁出薄汗。方才那一瞬间的试探,险之又险,萧澈的心思太过深沉,稍有不慎,便会露出马脚。
“陛下,贱妾献丑了。”
“倒也不算献丑。”萧澈执起酒杯,饮了一口,目光落在她身上,“从今往后,这红袖招的惊鸿阁,朕包了。无人许进,无人许扰。”
这话一出,沈惊鸾心中一喜,面上却依旧是淡淡的恭顺:“谢陛下恩宠。”
她要的,便是这份“恩宠”。唯有成为他身边的人,才能近水楼台,打探他的朝堂秘事,知晓他的布局谋划。这笼中雀的身份,于她而言,不过是近身的最好伪装。
此后数日,萧澈便成了红袖招的常客,夜夜都来惊鸿阁,有时听她抚琴,有时看她起舞,有时只是静坐饮酒,与她闲谈,话里话外,皆是试探。
沈惊鸾一一应对,她刻意学着风月女子的柔婉,却又守着几分清冷的本心,时而怯意,时而倔强,将一个“身世可怜,藏有心事”的舞姬形象,演得淋漓尽致。她偶尔会“无意”提及坊间的流言,或是京中官员的琐事,引着萧澈开口,从他的只言片语中,捕捉着有用的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