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惊鸾抬眸,目光落在姜茶上,却没动,只淡淡道:“人都走了?”
“回公主,萧澈一行半个时辰前便出了北境关卡,暗卫一路护送,确认无人跟踪,方才传回消息。”清晏的声音压得极低,“随行只有两名暗卫,果然如公主所料,他是孤身前来,未带大军。”
沈惊鸾嗤笑一声,将玉佩丢在矮几上,玉质碰撞檀木,发出一声清响:“孤身?他倒是胆大,也够自信。料定我不会在此时杀他,也料定我燕氏残部,除了与他结盟,再无第二条路可走。”
清晏抿了抿唇,终是忍不住开口:“公主,您真的信他?那可是灭我大燕、杀我皇室宗亲的仇人啊!当年燕都破城,陛下与太子殿下以身殉国,后宫嫔妃自缢,多少忠魂埋骨城下……如今与他结盟,传出去,燕氏旧部怕是会寒心。”
说到最后,清晏的声音带着几分哽咽。她自小跟着沈惊鸾,从金碧辉煌的燕宫,到风雪交加的北境,亲眼看着昔日娇憨的公主,一步步变成如今这般冷硬模样,也亲眼看着家国覆灭,亲人惨死。
沈惊鸾的指尖猛地收紧,指节泛白,眸底翻涌着刻骨的恨意,却又被她强行压下,化作一片死寂的平静。
“寒心?”她轻声重复,声音里带着几分自嘲,“清晏,你以为我想?我恨不得现在就提剑入宫,取萧澈狗命,祭奠父兄,祭奠大燕十万亡魂。可我不能。”
她抬眸,望向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色,眸底是化不开的疲惫与决绝:“你看看这北境,连年战乱,百姓流离失所,饿殍遍野。我麾下三千铁骑,看似精锐,实则粮草匮乏,军械陈旧,连蛮族的小股侵扰都快挡不住了。若再与萧澈为敌,不用他动手,蛮族就能把我们吞得连骨头都不剩。”
“可他是大启新帝,世家藩王虎视眈眈,他自身都难保,又如何能护我们周全?”清晏急道,“万一他只是利用我们,待平定内乱、击退蛮族,便翻脸不认人,我们岂不是引狼入室?”
“他会。”沈惊鸾语气平静,却字字笃定,“帝王之心,本就薄凉,盟约在利益面前,不过是一张废纸。但我赌的,不是他的良心,是他的处境,是他的野心。”
她顿了顿,指尖轻叩矮几,分析道:“萧澈登基三月,看似坐拥天下,实则被世家掣肘,兵权旁落,连调遣一支守军都要瞻前顾后。他需要北境铁骑,需要一场大胜,来震慑朝堂,收回兵权。而我,需要粮草军械,需要北境安稳,需要重建宗祠,护佑遗民。”
“我们各取所需,互为棋子,这场结盟,本就是一场豪赌。”沈惊鸾的眸底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赌他能在乱世中站稳脚跟,赌他能兑现承诺,更赌我燕氏残部,能在这场赌局中,寻得一线生机。”
清晏看着公主眼底的坚定,心中的担忧虽未散去,却也明白,公主早已权衡利弊,做出了最无奈也最正确的选择。她叹了口气,低声道:“奴婢明白了。只是公主,三日后云门关一战,您真要亲赴前线?萧澈虽立誓并肩,可战场凶险,万一他耍诈,或是世家藩王暗中使坏,您的安危……”
“我必须去。”沈惊鸾打断她,语气不容置喙,“北境铁骑是我燕氏最后的根基,我若不去,军心难稳。再者,萧澈亲赴督战,我若避而不见,反倒显得我心虚,也给了他怀疑我的理由。”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窗缝,寒风裹挟着雪沫钻进来,拂动她的长发。窗外,雪已停,天地间一片白茫茫,远处的山峦覆着积雪,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清晏,你去传令。”沈惊鸾背对着她,声音清冷,“命铁骑副统领,率两千精锐,两日内赶赴云门关,埋伏在关外峡谷,听我号令。剩下一千人,留守北境行宫,守护遗民,以防蛮族偷袭。”
“是,奴婢即刻去办。”清晏应声,却未立刻退下,犹豫了片刻,又道,“公主,还有一事。昨日收到消息,燕氏旧部的几位长老,得知您要与萧澈结盟,颇为不满,已派人前来,想见您一面,劝您三思。”
沈惊鸾眸色微沉,指尖攥紧窗沿,冷声道:“不见。告诉他们,家国大义在前,私仇在后,若有人敢在此时滋事,动摇军心,休怪我不顾旧情,以军法处置。”
“是。”清晏不敢多言,躬身退下。
暖阁内再次恢复寂静,只剩下沈惊鸾独自立在窗边,望着漫天白雪,久久未动。
她想起五年前,燕都破城那日,也是这样的雪天。父皇将她推上密道,塞给她这枚玉佩和虎符,厉声让她带着残部突围,守住北境,护好燕氏遗民。
“鸾儿,莫要记恨,莫要复国,守好百姓,便是守好大燕。”
父皇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回响,字字泣血,句句锥心。
这些年,她守着北境,守着百姓,守着父兄的遗愿,从未有过一刻松懈。可午夜梦回,那些惨死的亲人,那些埋骨的将士,依旧会让她从梦中惊醒,泪湿枕巾。
与萧澈结盟,是她这辈子最艰难的决定。一边是血海深仇,一边是百姓安宁,她别无选择。
“父皇,太子哥哥,”沈惊鸾轻声呢喃,声音带着一丝哽咽,“女儿不孝,与仇人结盟,只求能护北境百姓安稳,护燕氏遗民周全。若有来世,女儿再向你们请罪。”
她抬手,拭去眼角的湿意,转身回到软榻边,拿起那枚虎符,紧紧攥在掌心。虎符冰凉,却给了她一丝力量。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一名暗卫躬身进来,低声道:“公主,萧澈派人送来密信,还有一车粮草军械,已到行宫门外。”
沈惊鸾眸色微动,接过暗卫递来的密信,拆开一看,信上只有寥寥数语:“粮草已至,军械随行,三日后,云门关,不见不散。——萧澈。”
字迹凌厉,笔锋刚硬,一如他本人。
沈惊鸾将密信焚毁,看着火苗吞噬纸张,眸底闪过一丝复杂。
他倒是动作快,倒也算是有几分诚意。
“传令下去,将粮草军械收下,分发给将士们。”沈惊鸾淡淡道,“再回他一封密信,只有四字——如约而至。”
“是。”暗卫应声退下。
暖阁内,沈惊鸾重新坐回软榻上,端起那碗早已凉透的姜茶,一饮而尽。冰凉的茶水滑过喉咙,激得她打了个寒颤,却也让她更加清醒。
这场以天下为赌注的盟约,这场以性命为筹码的联手,已然开始。
她是亡国公主,他是新朝帝王,他们是宿敌,是仇人,却在这乱世之中,被迫站在同一战线。
未来如何,无人知晓。
但沈惊鸾知道,从她与萧澈握手立誓的那一刻起,她的命运,北境的命运,燕氏的命运,便与这个大启新帝,紧紧捆绑在了一起。
三日后的云门关,是血战,是赌局,更是她破局的唯一机会。
她必须赢。
为了父兄,为了百姓,为了大燕最后的忠魂,也为了她自己。
沈惊鸾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眼时,眸底的脆弱已尽数褪去,只剩下冷冽的决绝与坚定。
“清晏,”她扬声唤道,“备水,我要更衣。三日后,云门关,本宫要亲自披甲上阵。”
“是,公主。”清晏的声音从殿外传来,带着一丝哽咽,却也无比坚定。
窗外,天色已亮,朝阳穿透云层,洒在皑皑白雪上,折射出耀眼的光芒。
北境的风雪,终是停了。
而一场搅动天下的风云,才刚刚拉开序幕。
沈惊鸾起身,走到兵器架前,取下那柄陪伴她五年的长剑,剑鞘上的燕氏图腾,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她拔剑出鞘,寒光乍现,映出她冷艳而决绝的脸庞。
“萧澈,”她轻声道,声音里带着一丝冷冽,“希望你,莫要让我失望。更莫要,负了这天下苍生。”
剑穗随风轻摆,暖阁内,一股肃杀之气,悄然弥漫开来。
三日后,云门关。
亡国公主与新朝帝王,将并肩而立,共御外敌。
宿敌的盟约,乱世的棋局,终将在那片血染的战场上,见分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