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昙不停往外咳着血,似一截即将熄灭的蜡烛,燃烧着最后的躯体。
她看着满手满目的鲜红与衰败,身体与灵魂近乎解体崩溃,但脑中却是前所未有的清醒与恍然。
她哪是与斐沦在同一天穿越而来?
那日,她本想给那些外门弟子讲过大比及试炼之门的规则后再回峰闭关一月,但在侧峰学堂的讲台上,一次前所未有的魂裂彻底将那满是沉疴痼病的灵魂彻底撕裂!
魂裂加重,身体不堪重负,苦苦支撑的心神在三月大比前的那节课上彻底崩溃。
当她再次睁眼,却忘却了一切,将自己当成了才穿越到这个世界的新人!
而由于灵魂彻底被撕裂,魂裂的病症有所减轻,偶尔的吐血与昏迷已是魂裂在逐渐消失的表现。
难怪婳尧总是对她的身体情况分外关切,难怪她们所有人都对自己忽然失忆且换了个壳子这件事闭口不谈。
在他们的眼中,彻底魂裂的自己虽然“失忆”了,但也因祸得福,不再深受魂裂困扰。
而分裂的另一半灵魂,则是眼前的“霜昙”。
她知晓更多,背负更多。
她是霜昙承受不了的哀痛。
而找回那些沉重又不愿直视的过往,便是将分裂的灵魂重新拼凑在一起,裂隙仍存,过往的病痛会随着记忆的复苏一并归还。
霜昙找了半天才找回自己缥缈无定的声音。
她深吸一口气,脑海之中却闪过一张淡漠如常的脸。
“他呢?斐沦呢?他怎么办?”
她因小魔尊长了一张酷似故人的脸,便以为他只是穿越后失忆了,头脑一热将人带了回来。
最终酿成悲剧。
那个人到死还以为她爱的是回忆中的那个影子。
他自诩那个现代幻影的赝品与替身,却是将自己的一切都毫无保留地献给了她。
冰冷的血液是治疗魂裂的祭品,晦月的本源是修复身躯的材料,就连一条血淋淋活生生的性命都可以说扔就扔。
直至灰飞烟灭,乃至存在的证据都被抹杀。
他甘之如饴地走向自毁死亡的道路。
「“您将我认作是他吗?”」
回忆中扭曲模糊的声音如同一道闪电,混杂着另一人的哭腔,沉重地扣开她的心房。
「“若你的弟子生如顽草骄阳,本该恣意生长,却死得好似柳絮鹅绒……”
“若不久之后,出现了一个与他长相几乎一模一样的人。”」
那我应当如何?
我又能如何?!
命运会将你未完成的课题反复重现。
直至鲜血淋漓,直至形神俱灭。
可现在呢?
她活在那人用性命延续的世界之中,却对一个本不属于这个时代的影子动了情。
她已然害死了一个人,怎能去伤害另一人?
她忽然想起木璇,想起山风与谷风,想起那人泛着死寂的绯红双眼和斐沦的雪白长发来。
若出现一个与逝去之人一模一样的人来,你究竟会如何选择?
若你在上一次就已经做错了那道人生的课题,那么这一次呢?
你是选择重蹈覆辙,还是会在规避上一个悲剧的路上……
走向更大的悲剧?
“霜昙”神情平静,她伸出手,戳在霜昙的心口上:“问你的心。”
霜昙颓然后退:“我……我找不到我的心。”
可她自己是如此冷漠又严肃,她一步上前:“雾气撑不了太久,你需要做出决定。”
是重新遗忘一切割弃过往走向新生,还是背负沉疴饱受折磨遗恨终生?
是拥抱如今的恋人,还是独守一座空坟?
记忆中,魔尊那张与斐沦一模一样的脸破碎又重组,唯有一双遗憾又宽慰的红眸鲜红如月,满含笑意。
她闭了闭眼。
“如果是他,他会希望我好好活下去的,忘记他,忘记痛苦,远离悲痛,不再伤切。”
“他想让我不带牵挂不抱遗憾地向前走。”
“霜昙”静静矗立。
霜昙抹干净脸上的泪痕,一把将面前的自己拉入身体,可更加汹涌不息的泪水夺眶而出。
“我偏不!”
我怎么舍得忘了你,我怎么能够忘了你?
我怎可抛去塑造我成就我毁灭我的过往与伤痛?
又怎能沉溺在无休无止的悲恸与悔恨中一次次向着他用死换来的生自毁处刑?
看着“霜昙”错愕的双眼,霜昙难得露出一个意味复杂的笑。
“知道为什么哪怕我们一分为二后,这具身体依旧是我在主导吗?”
“霜昙”定定看着她:“祂需要一个健全的你。”
只有不受一个死人影响的白痴才能毫无防备地接纳来自神的馈赠。
霜昙摇头,声音掷地有声。
“不。”
她一头撞上沉重的另一半灵魂。
“你记得太多,失去太多,顾虑太多,早已忘记了什么才叫做‘活着’。”
而无论是不顾泉山阻拦硬要插手山海峰内务的穿越者霜昙,还是那个罔顾礼法,一人杀入坠月城,从魔域九大长老手中带走心上人的文心峰峰主,都不会因一些小小的代价或惩罚放弃自己要走的路。
两道身影重叠融合,霜昙将“自己”眼底的笑意看得清清楚楚,她拥抱着自己,亦彻底打开尘封的心境大门。
熟悉又陌生的疼痛来得比此前的每一次都要气势汹汹,身躯骨头,乃至灵魂,都几乎要被无法形容无可避免的剧痛碾碎。
她好似一尾在漩涡里迷失方向的鱼,身后是万丈深渊,眼前是暗流潮涌,她的意识被切碎成无数零落的水滴,在浩瀚无尽的思绪之中一幕幕观看过去与曾经。
直到晦月再次支离破碎。
霜昙浑身是水,不知是冷汗还是雾气的粘黏,她仿若刚从海底被打捞出来一般,虚脱无力,心力交瘁。
雾气在眼前静静游走,她躺在轻轻翕动的衣料之间,颤动的睫毛似挣扎的蝶翼,须臾之后,她睁开眼,看到另一人平静又浅笑的双眸。
须长的白发好似轻柔的蛛丝,温柔地自天际垂落,将她包裹其中,雾气在发丝与白霜之间静静流淌,
他俯身而下,在她眉心落下一个缓慢又庄重的吻。
“你终于醒了。”
“师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