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见到这张万分熟悉的脸,霜昙泪痕未干的双眼微微失神,她僵在那人的双膝之上,抬眼看着那双浅色的双眼,呼吸微窒,并不清楚眼前的究竟是现世还是幻觉。
冰凉带霜的手指轻轻蹭过她泛红的眼角,将那一点不知是因魂裂的剧痛还是因记忆的回笼而产生的湿润水汽擦干。
斐沦的另一只手抵在她的背上,一股熟悉又陌生的力量自后心传来,霜昙一时想不起来自己何时接触过这个力量,但它的的确确将魂裂的痛楚缓缓抵消。
“我……”
霜昙张了张口,却发现自己的嗓子干哑到不成模样。
她似一个久病初愈的虚弱者,连说话的声音都轻不可闻。
“我在雾中找到你的时候,你便陷入了昏迷。”周围的雾气被逸散的寒气凝固,斐沦脸上的冰霜几乎要凝结成为实质性的面具,但他好似对此浑然不觉,只是继续道,“谷风去处理张斌了,至于木璇峰主,我尚未得知她的去向。”
霜昙撑起身体,半坐在他身侧,抬手将斐沦脸上的霜花消融,棕色的眼睛里不自觉流露出几分不自然。
斐沦没有注意到她的异样,见她状态稳定后,他将此前发生的事情细细说了一番。
霜昙闻言,注意力被转移至这件事上来,她撑着下巴,眉心紧蹙:“看来这件事的复杂程度比我与舒仪雪推测的还要曲折一点。”
此前他们一直在猜测单人作案或是团体作案的可能,万万没想到,真相竟然是如此令人难以相信又……分外合理。
第一桩事件的受害者与加害者之一联手向曾经的涉事人展开报复,无论是张斌会帮助谷风复仇还是谷风能与自己的仇人合作,都有点匪夷所思。
而杀光其他人后,谷风会过河拆桥选择去处理张斌,反而不令人感到意外了。
但是她依旧隐隐觉得不对劲。
谷风的说辞合理又完整,动机明确理由充分,时间点也能对上,但当时交岛的迷香和试炼之门内的怪题,却始终没个结果。
对试炼之门题目动手脚的人和在交岛投毒导致洛驿舟昏迷的人不可能是谷风。
哪怕他当真天赋异禀,没有掌门的许可和与御灵峰上层的关系,他也万万不能接触到交岛和题目。
而张斌这个单纯的外门弟子身份,也做不到这些。
也就是说,除了明面上身败名裂的谷风以及他的同谋者张斌外,这整件事中,还存在那个第三人。
“早些时候我去黄斯住处看过……”霜昙手中持着戒尺,走在前面,而斐沦则静静跟在她身后,听着她对这件事的分析。
为了防止在迷雾之中走散,两人牵着手,但不知为何,霜昙总是觉得不太自在。
斐沦微凉的掌心总会让她想起另一人寂寥落寞的眸子。
她拂扫思绪,强迫自己将注意力转回当下。
“他的确对木瑶有所图谋。”
戒尺划破一层雾障,她用心力搜寻着木璇和谷风的身影,朝着一个方向走去。
“但是尘情宗的都是人精,木瑶身为一宗之主更不会轻易被骗。黄斯此人看着嚣张,但其实胆子不大,他连吕自桥都不敢揍,反而被吕自桥讹了灵石,这样一个纸老虎会有那么大的胆子去对一个宗主下手吗?”
斐沦若有所思:“你是说?”
霜昙点点头:“这个张斌不简单。”
“要么是他一手策划了这两桩事情,要么在他身后,还有一个操控者。”
这也是此前霜昙最担心的事情。
谷风以为自己在报仇,张斌认为自己在灭口,可真正的幕后之人只是利用了他们的目的,TA将他二人推在前方作为棋子,自己又会在后方筹谋什么呢?
思及此,她将目光转向身边的人:“试炼之门内究竟发生了什么?”
白发青年闻言,眼眸微闪,他在霜昙审视的目光下犹豫片刻,将土屋曾被人附身夺舍,又卷土重来的事情说了一下。
霜昙亦想起来自己曾在试炼之门内像是个变态一样将那蛇改花刀的事情,神色微僵,在心中大骂自己是个变态。
可脑海之中又忽然闪过一双绯红的眼眸,以及被她强吻后斐沦脸上的震惊。
她猝然回神,心脏如擂鼓般砰砰直跳,她攥紧斐沦的手,将人拽至身前,仰着头去看他那双平和淡然的双眼。
她试探着问:“先不说别的,你先告诉我……”
“你的眼睛是怎么回事?”
“你……究竟是谁?”
斐沦眼帘低垂,他伸手拂去霜昙凌乱的发丝,微微张口。
可声音与回答都尚未吐露,一团骤然出现的白雾朝着二人猝不及防地笼罩而来。
斐沦下意识夺步而上,将霜昙护在怀里。
两个人的心跳皆是散珠砸地般混乱。
熟悉的绿檀味裹着凉冽的霜雪气息,将她深深包裹其中,霜昙脑海之中有一个答案,却迟迟不敢将它的面纱揭开。
雾气扑过来的那一瞬间,她忽然感到腹间有一个冰冷僵硬的东西被递了过来。
看清楚那个东西后,霜昙的呼吸一滞。
她下意识抬起头,却看到一双熟悉又陌生的眼睛。
那双眼眸藏着无限温柔与眷恋,却被浓重如白色纱幔般的雾气模糊,当她想要看得更清时,那人却闭了眼,在她的额头上落下一个沉甸甸的吻。
团雾飘然而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