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触动了哪根神经,许久未疼过的头忽然如针扎般密密麻麻地泛起痛楚,斐沦紧咬牙关,将这位熟悉的老朋友压入体内,呼吸之间,密密麻麻的疼痛骤然攥紧他的心脏,斐沦猝不及防地又吐出一口鲜血来。
“我好像……”五指深入脑侧的冰凉发丝,斐沦的双眼有一瞬空白。
频繁的晕倒,崩坏的身体,他演完自己的戏份后,刚刚走到灯光晦暗的幕后,便在候场人员的呼声之中失去了意识。
而那顶纯白的假发,那个道具箱,根本就不存在……
斐沦急促地呼吸着混合着柴木被烧焦气息的空气,难以置信地将手拿到眼前,上面还缠绕着霜白的发丝,它们如同怪物的触须般在他颤抖的指尖缠绕着,好似纠缠错落的蜘蛛丝。
而自己,就是那个沉湎于蛛网梦魇之中的,动弹不得的,支离破碎的猎物。
他的记忆,究竟是什么时候……
如果一个人的记忆都是错乱的,那么……他还是他吗?
如果一开始还能用假发来解释他这一头雪白的头发,那么现在呢?他的头发又是因何而苍白如霜?
“你还好吗?”
察觉到谷风微微前倾的身体和伸出一半想要扶他的手,斐沦将心悸与恐慌压入腹中,摇头:“老毛病,无妨。”
他接着说:“在那之后,我便穿越了。”
“原本我以为来到这里,或许能够找到一些延缓我死亡的办法,但……”青年忽然轻笑出声来,“我好像原本就是个死人。”
谷风死死咬着唇:“原来……”
他深吸一口气,才将话缓缓说下去:“原来,众生皆苦啊……”
「“你看看文心峰那个弟子。”」
「“他也与自己的师尊纠缠不清。”」
「“可是,为什么他没有被陷害、被针对呢?”」
「“霜昙峰主自试炼之门出来后晕倒过几次,你不觉得很奇怪吗?”」
「“为什么所有人都要说那条蛇是他杀的?这究竟是为了保护霜昙峰主,还是他的一些手段呢……”」
许久之前张斌的话似乎萦绕在耳畔,但谷风早已无心理会。
促使他去调查斐沦的动机,究竟是为了保护自己的恩人,还是受到了别人的挑唆,亦或是……源自他心中最肮脏最扭曲的恶意与嫉妒?
他怎么能将自己的痛苦施加给另一个不幸的人呢?
火光静静照耀着两人的面庞,将他们彼此隔开,却又让双方的影子在摇曳中扭曲交错。
斐沦想要回忆起更多的关于现代的事情,但阵痛之后,他的记忆依旧是破碎又空白。
他闭了闭眼。
橙红的明亮光芒穿透眼皮的遮挡,在视网膜上投射出一深红的晕影。
一开始只是单纯的红和微弱到几乎感知不到的热浪,而后,跃动的红渐渐平息,凝聚,成为一道静默悬空的影子。
你知晓答案吗?
他心念微动,晦月亦随之变大了些许。
——它离得更近了。
就在斐沦几乎要控制不住自己,伸手去触碰那诡谲晦暗的影子时,谷风闷闷的声音突兀地响起。
“……对不起。”
月影破碎,斐沦睁开浅色的双眸。
“嗯?”
“为我做过的所有事情。”
斐沦轻轻摇头:“这句话,你不应当对着我说。”
有一个人一直在等你。
谷风却一步上前,绕开篝火,一把抓住了斐沦搭在腿上的手。
哪怕此处的火光在术法的作用下并无明显衰弱趋势,烈火熊熊,可两个人的手都无比冰凉。
察觉到斐沦一瞬的僵硬,谷风心知自己方才的冲动之举的确不妥,便松开斐沦冰冷的手心,坐在离他有一段距离的旁边。
“你说的不错,单凭我自己,的确无法复仇……”他盯着地面,长吁一口气,转而又笑着抬起头来,“介意再听一个故事吗?”
斐沦微微勾唇:“自然。”
劈啪作响的木柴静静烧着,两个身份特殊的人在狭窄的洞内交换着自己的人生。
刚进山时,谷风并不知晓谁才是真正的凶手,只会跟在木璇身边,惶恐无措地学着自己完全不熟悉的东西。
木璇教会他识字,教会他引气入体,就像是一个姐姐一样,日日夜夜守在他身边。
但即使如此,初入山门的少年依旧会被每晚造访的噩梦惊醒。
梦中他亲眼看着哥哥被推下山崖,看着循声而来的自己被暗中的人一箭穿心,看着教导自己的师父整日以泪洗面,看着始作俑者逍遥离去风光度日,可他却只能在梦里撕心裂肺地哭嚎,知道再也发不出一点声音。
“所以,张斌是在那时找到你,与你共谋这些事情的?”
谷风微不可察地笑了笑,半敛的双眼里带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嘲弄:“不,是我主动找到的他。”
斐沦不自觉放缓了呼吸。
隐隐的,他好像知道一直以来谷风身上的违和感从何而来了。
一个能狠下心连杀多人的人,怎么可能是什么柔弱无力的小白花?
一个能将基础术法学到炉火纯青的天才,又怎会放任自己被同门无止境地欺辱?
看到斐沦微微睁大的双眼,谷风的脸上绽开一个真心实意的笑:“我知道了你的秘密,作为交换,现在,你也知道我的秘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