篝火那头的少年闻言，两道浅淡的眉毛微不可查地向下压了一下，他回避了斐沦不加掩饰打量而来的目光，语气生硬又冷淡：“与你无关。”

“可是我师尊还在你布置的阵法里。”

谷风：“只是用来拖延时间的幻阵而已，最多只是让她们以为自己在原地兜圈子。”

少年刻意垂下的眼帘微微抬起，视线扫过对方身上连熊熊烈火都无法融化的白霜，又道：“既然你如此担心你的师尊，为何不出去寻她？”

白发结霜之人似是觉得冷，又朝着火堆旁挪了挪，火舌卷上他苍白结冰的手指，非但没有对其产生伤害，那一缕摇曳的火光反而被寒气扑灭，颤颤巍巍地抖向另一个方向。

斐沦闭了闭眼，皱成一团的眉心似乎又紧蹙了几分。

“我现在这个模样，不太适合去见她。”

谷风试探道：“你害怕她知晓你的真实身份？”

“可你们本就是……”

谷风的话未说完，便被一阵剧烈的咳嗽声打断：“咳咳……”

角落里，白发青年身上的霜色更重，他半捂着嘴，肩膀不规律地耸颤着，几乎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谷风被这动静吓了一跳：“你……”

斐沦不动声色地抹去嘴角的血迹，却被眼尖的少年看在眼里。

“晦月气息与你不是同源吗？怎么会……”

虽然历代魔尊都难逃晦月的污染，但就表现而言，晦月也是魔尊力量的来源。

若斐沦当真是那个人，那一缕晦月气息应当不会对他产生这样的负面影响的。

斐沦嘴角那一抹刺目的鲜红深深印刻在谷风的脑海里，他不太了解魔域的事情，但大乘期魔族魔血带来的一些传承还是隐隐约约让他知晓，若斐沦当真就是当年的魔尊，那么那一缕晦月气息不但不会对他产生伤害，反而会化作他的力量。

但现在看来，似乎并不是这么一回事。

青年的淡笑脆弱又疲惫：“哪怕是当初的魔尊，也难以从晦月深渊全身而退。更何况是我这样一个苟延残喘的凡人呢？”

谷风对魔尊的事情没有什么兴趣，既然无法杀了他，而这个人又是霜昙的道侣，他便更没有理由对他下手。

但也仅此而已。

他还有自己的事情要完成。

思及此，谷风别过头去：“我还是建议你去找霜昙峰主坦白一下你的身份。”

斐沦无声地笑了笑。

“一个将死之人，又何必去无端扰乱她的计划？”

柴木燃烧的声音噼里啪啦，人影被扭曲的火光纠扯着投射在恍惚又灰暗的石壁上，斐沦的半张脸被隐匿在火光之后的阴影里，只有那一双褪去晦月颜色的双眼依旧平静无波。

谷风静静看着他半敛的双眸，脑海中浮现的却是雾气穿过这个人身体的那一瞬间。

他忽然感到喉头有点梗阻感，连声音也挤不出来。

“不可能。”

斐沦调整了一下姿势，一条腿半屈着，苍白的指尖裹着寒气，虚虚搭在膝盖上，他闻言，微微侧头：“没什么不可能的。”

“虽然我与魔尊有千丝万缕的联系，晦月也能为我所用，但在我的记忆里，我的确是一个货真价实的穿越者。”斐沦缓缓吐出一口气来，“只是在穿越来之前，这具身体遭遇了一些意外。”

斐沦轻声将自己在现代的经历挑着重点向这个陌生人说了一些。

“我弄丢了一个人送给我的礼物，然后，应该就是当天吧……”斐沦隐去了霜昙也是穿越者的事情，以一种再平常不过的口吻回忆着模糊的往事，“我从很高的楼上摔了下来，几乎丧命。”

“与这里发生的事情一样，我所在的时代里，也有一个穷凶极恶的连环杀人犯，同样不择手段，同样不留痕迹，而我是唯一的幸存者。”

“我配合着警察进行调查工作，而后……”

而后他的身体逐渐开始崩坏。

就像熵增一样，无可避免地走向混乱与毁灭的结局。

“我昏迷的时间越来越多，频率也越来越高，所有医生都劝我去好好看看世界。”

说到这里，斐沦眨了眨眼：“当时，那个案子已经接近尾声了，我终于得到了一点自由。”

于是他回到了熟悉的母校，以客串的身份加入了话剧社的一场演出。

在学校的强制签到机制下，他知道霜昙一定会来，她或许会和同伴们苟在阴暗的角落里，打着游戏聊着天，不会为这个无聊的话剧投入哪怕一眼。

但她一定会来。

可台上的他却不能与她相认。

一个朝生暮死的蜉蝣，怎可祈求别人的原谅与留恋？

“只要能远远看上一眼……我的朋友，我便知足了。”

斐沦缓缓呼出一口气，白霜重新凝结而上，几乎爬满整个脸颊。

“那……你见到你的朋友们了吗？”

他无奈地撇了撇唇：“没有。”

她没有来。

一场表演在寂静与稀稀落落的鼓掌声中落幕。

谷风似乎有所触动：“如果是我，也会想去见一见自己的朋友。”

他的脑海中掠过吕自桥意气风发的面庞，下一秒，谷风闭了闭眼，脑海之中的那张脸便被一点点抹去了。

谷风深知自己不能沉浸在多余且无关的情绪之中，便又问：“然后呢？”

他对异世界的事情很有兴趣，他想要知道，一个没有仙法与妖魔的世界究竟如何运转，想要知晓那个世界之中是否也存在着诸多冤屈与不公。

想要知道……那个将死之人的后续。

斐沦垂眸：“然后……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