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川郡守府，内室灯火如豆。

屋内的地龙终于烧热了，驱散了满室的寒气。

萧承言躺在榻上，脸色惨白如纸，呼吸微弱。几枚银针扎在他的几处大穴上，针尾还在微微颤动。

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正坐在榻边，收起银针。这便是隐居江南的杏林圣手——华神医。

“华老，主上他……”影三在一旁低声询问。

华神医冷哼一声，将沾了黑血的银针丢进水盆：“急火攻心，胎毒反噬。老夫早就说过，他这身子就是个漏风的筛子，受不得激，更见不得血。”

韩彻一直跪在榻边，死死盯着萧承言惨白的脸。听到这话，他猛地抬头，一把抓住华神医的袖子，眼神急切得像头要吃人的狼：

“见不得血……是什么意思？”

华神医瞥了他一眼，看着少年脖子上那圈触目惊心的掐痕，长叹一声，示意韩彻跟他走到外间。

“小子，你知道他为什么会发疯吗？”

华神医压低声音，语气严肃：

“那是离魂症，也是胎毒。当年临川王府满门抄斩，他躲在死人堆里三天三夜，那是心魔。而这毒，最怕血腥气。一旦见了血，或是情绪大悲大喜，毒气攻心，轻则疯癫伤人，重则……经脉寸断而亡。”

韩彻愣住了。

他想起了马车里那个满眼恐惧、掐着他脖子的萧承言。原来，那不是怪病，那是命。

“那要怎么治？”韩彻的声音在发抖。

“治？”华神医冷笑，“除非他这辈子吃斋念佛，当个闲散废人，不争不抢，不动怒，不见血。或许还能苟活个十年八载。”

韩彻的手指骤然收紧，指甲刺破了掌心。

吃斋念佛？不争不抢？

怎么可能。

韩彻回头，透过屏风的缝隙，看向榻上那个即使昏睡中眉头依然紧锁的男人。他比谁都清楚，萧承言要走的是一条什么路。那是夺嫡之路，是通往至尊王座的修罗道。那条路上，注定尸山血海，注定要踩着无数人的骨头上去。

如果不见血就不能活，可不杀人就不能称帝。这就是个死局。

“没别的办法了吗？”韩彻低下头，声音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华神医摇摇头，背起药箱：“除非有人能替他挡着所有的血，替他杀尽所有的鬼，让他这双眼，永远只看干净的东西。”

说完，神医推门离去。

屋内只剩下韩彻一人。

他静静地站了许久，然后慢慢走到铜盆边。盆里的水映出他现在的模样——满脸血污，眼神凶狠，脖子上还带着淤痕。

真丑陋啊。和榻上那个如玉般的人，简直是云泥之别。

韩彻伸出手，将脸埋进冰冷的水里，用力搓洗着那些干涸的血迹。

水珠顺着他的脸颊滑落，滴在地板上。

他抬起头，看着水中的倒影，眼神里那最后一丝少年的懵懂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觉悟后的死寂与决绝。

“既是如此……”

韩彻在心中默念。

“既然你的路注定要用血来铺，而你又不能染血。”

“那我来。”

他看向自己那双布满老茧和伤疤的手，缓缓握拳。

从今往后，杀人的事我做，骂名我背，血债我扛。

你是天上的云，我是地里的泥。为了让你干干净净地坐在那个位置上，我情愿做这人间的……修罗。

韩彻擦干了手，直到指缝里再无一丝血腥味。

然后，他换上一副温顺无害的表情，重新走回榻边。

刚好，那双紧闭的眼睫颤了颤，萧承言醒了。

“子高……”

萧承言的声音哑得厉害，带着几分茫然。

韩彻立刻上前，动作笨拙却极其轻柔地在他身后垫了个软枕，又端来一直在炉子上温着的姜苏茶。

“主上，我在。”

他的声音平静而温和，完全听不出刚才那一刻内心的惊涛骇浪。

萧承言就着他的手喝了一口茶，目光渐渐聚焦，最终落在韩彻脖子上那圈紫黑色的淤痕上。

“这是……孤弄的？”

萧承言瞳孔收缩，指节泛白。

韩彻下意识地拉高了衣领，挡住了那道伤，也挡住了自己刚刚立下的誓言。